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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尸记
和尚之花
王大有咬一口苞米饼子,细细嚼成糊糊,然后伸出食指从自己嘴里抠出来,再抹到死尸的嘴唇上。随手把饼子往棺材盖子上一扔,就要转身离去。
这时候那尸体忽然“咕噜”一声,把饼子咽了下去。
王大有点发毛,心里犯寻思:“真他妈是个饿死鬼啊!怎麽死了还没忘了吃?”
王大有是左近方右出了名的“潮大胆”,没有不敢捅的漏子,没有不敢去的地儿。当初村里的孤老棒子赵四爷死了,躺在炕上几天没人知道。大家听见他窝里的鸡夜里不停地叫,才有人去喊他,没动静,捅破窗纸往里看,只见赵四爷一条腿耷拉在炕下,身上斜搭了一条破被子,多少年没拆洗了,已经看不出颜色。拍一拍窗子,没回声,但见他的眼皮张了一张,像要睁开却没开,几条白压压的蛆就蠕蠕臃臃地顺着眼皮钻了出来,再细看去,脸上的皮一丘一丘地拱起来,已经全是蛆虫了。
待到村里的红白会招呼齐了,撬开来门,屋子里已经臭不可闻了,进去的人一个个转身逃出去,对着墙角哇哇猛吐。死了的人按照规矩要换上寿衣寿裤,但是赵四爷已经拿不成个儿了,碰一碰就有烂肉掉下来,谁也干不了这活。最后还是找来了王大有。
王大有倒是不在乎,说活物都难逃一死,有啥啊?人跟鸡狗还不是一样。街上不是经常有死老鼠一直烂着吗?
不过这活一个人可干不了,总得一个扶着,一个穿哪。可谁还有这胆子能给王大有搭手呢?
张二铁就在这时候露了出来。
要说张二铁这个人,平时蔫蔫唧唧的,不太有话,见了人连眼皮都懒得抬,所以平常谁都没拿他当码子事儿。谁知道蔫人有蔫胆儿,关键时刻就显出了英雄本色。
王大有和张二铁灌了一瓶景芝白干,又含着酒四下喷了喷,就开始动作。旁人躲得远远的,只怕看一看都要作噩梦,只留个人手在院子门口听招呼。
人总算是送进土了,这也算是当年的一件大事儿。老人们说起来的时候都摇着头,叹息着说没儿没女咋也不行啊,死了都没人知道,要不是大有和二铁两个贼胆积德,连衣裳都穿不上,到了那边还要光着身子,怎麽见先人啊!所以尽管大有这小子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老人们还都默许,不让大家在意。按他们的话说,这样的人要是倘在乱世,就是扯旗造反当大王的主儿。
自从赵四爷那档子事儿,大家都知道了张二铁也是贼胆儿。但是张二铁和王大有到底谁的胆量更大一些呢?这个就不太好说。所以好事儿的就老想找个机会让他们比试一番,见个高低。这几天天气凉了,地里面也该收的收该种的种了,一伙人又凑在村口的小店里喝酒下棋,讲古讲鬼。
小店烧了炉子,好给大伙上水。炉子上挂了一盏马灯,有几只秋后的虫子飞进来,执著地围着马灯转。墙壁上人影幢幢,诡异地晃动着。说话间又论究起王大有和张二铁的胆量来。
按说按照张二铁的脾气,不会受人的唆弄。但是那天喝了点酒,又架不住王大有一个劲儿地将军,渐渐上来了火性,言语间就叫上劲了。可是胆量这玩艺不像力量,可以随便掰掰腕子举举碌碡就能见高低。究竟找个什麽法子才能测出胆量呢?
开店的瘸老三咳嗽一声,发话道:前天邻村徐家死了个人,暴死在外边,按规矩不能进家。也是身边没亲人,要等在外地经商的家人回来奔丧,所以一直停在坟场没埋呢。
马上有人响应起来,出主意说去让他们一个人去坟场啦云云,王大有也左一句右一句地张罗。
张二铁不做声,只是眯着眼笑。最后大家静下来,都望着他说:“你倒是说话哪!”
张二铁这才睁开眼,慢慢腾腾地说:“那就听我说说?我看大家的主意都没意思,没什麽耍头。今天我也不搀和了,就划个道。哪位回家拿个苞米饼子,今天晚上你们大伙谁要是敢自个儿去给死尸喂一口饭,就算我输。”
众人又是开了锅一般聒噪起来。
有人问:“怎麽断输赢呢?”
张二铁显然是早有谋算,又慢条斯理地说:“这个倒不难。明天一早,大家约我去坟场看,死人的嘴里有饼子,就算我输,罚一个东道。要是没有,那自然是我赢了,明天你们也不用上门请,我自个就扛着嘴巴来吃啦。”
说完话,张二铁站起来,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走了。
既然划出道了,就得应战哪。
这个活儿别人自然是干不了,所以都拿眼睛看着王大有。王大有脖子一梗,说:“这有什麽呀?那谁!回家拿个饼子给我!”
早有腿儿快的一溜烟跑回家,取来大半个饼子给大有。大有接过来,对大家说:“先别走,等着我回来给你们讲讲。”说完提上鞋子,踢塌踢塌地出了门。
其实不用他说,众人也不会散去。秋天的夜正长着,也没什麽光景消磨时光,正好等着看热闹。
王大有一个人摸黑儿往坟场走。
秋天的夜有些凉。月牙小小的,还躲在云层里不肯露面。晚风从身上萧萧地掠过,忍不住打个冷战。坟场是周围村子共用的,离村子有两三里,远远地看得见有一片黑松林围着。两面的白杨树直愣愣地竖着,影影绰绰像是躲着人,遮掩着小路的乱草上已经开始有露水,打湿了王大有的踢倒牛布鞋。虫子们躲在草窠里啾啾地抽泣,一有人声就马上静下来。
进了坟场,路更细小了,几乎就是在乱草里走着,时不时有磷火远远近近地飘起,一些看不清的小动物受惊逃开。慢慢已经接近了停尸的草棚,可以看见棺材的轮廓了。大有停下,四下看了看,觉得好像有人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亮一亮的火就让大有的脸有些清晰起来。
棺材没有钉上。有亲人在外地需要见最后一面的,棺材盖子就虚掩着。王大有在棺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了一下怦怦的心跳,慢慢揭开棺材盖子——
死人直挺挺地躺在里面,脸上蒙着一张白纸。这是此地的风俗,好像明朝亡了后就是这样。王大有从口袋里掏出饼子,掰下一块,掀开那张纸,往死尸嘴里塞。
人死后肌肉僵硬,他掰下的饼子块儿好像有些大,塞不进去。
王大有撤回手来,把饼子丢进自己的嘴里细细嚼成糊糊,然后伸出食指从自己嘴里抠出来,再抹到死尸的嘴唇上。
停下看了看,随手把饼子往棺材盖子上一扔,就要转身离去。这时候,他忽然看到蒙着死尸的纸动了动,然后“咕噜”一声轻响。
王大有有些犯嘀咕,又低下头掀开那张纸来看——“好家伙!”
那口饼子已经不在了!
王大有楞一楞,看看周围,不像有什麽东西吃了去。怪了!
这样走了就算输了,他想着,重又摸索着找到棺材盖子上的那块饼子,咬了一口,嚼一嚼,从嘴里抠出来,抹到尸体的嘴唇上。这次尸体停也没停,“咕噜”一声直接咽了下去。
王大有点发毛,心里犯寻思:“真他妈是个饿死鬼啊!怎麽死了还没忘了吃?”
一不作,二不休。王大有来了倔脾气,不停地嚼着饼子,不停地往死尸嘴里抹。死尸也不客气,来一口吃一口。
眼见的一块饼子要吃完了,王大有有些傻眼,这样下去可就输了。他不由得心头火起,挽一把袖子就照着死尸的脸扇了一巴掌,嘴里骂道:“你奶奶的王八蛋!死了也不老实,要害我输钱啊?”
王大有身体壮,手掌又粗又厚,一巴掌打在牛身上都够受的。他一掌扇下去,接着反手又是一下。
“呜啊——”那尸体突然怪叫一声,忽地坐了起来。
饶是王大有胆量再壮,这时候只吓得“娘哎”一声,撒腿就跑,一边喊着:“诈尸啦——”
身后忽然叫道:“你娘的王大有!你敢打我!别跑,等等我!”那尸体竟然从棺材里跳出来,紧跟着追来。
王大有听见后面的声音,更是头也不敢回,向着村头小店狂奔儿来,渐渐地把死尸落在后面。
小店里的众人正在等着王大有回来,远远只听他惨厉厉的叫声传来:“诈尸啦!诈尸啦——”
本来华北一带农村就有“诈尸”的说法。说是某个时辰生某个时辰死的人,身上阴气重,死后如果被猫从身上跳过,就会“诈尸”,尸体起来追人,追到就抱住不放,直到勒死。虽然没见过,但是老辈人众口一词这样说,也就半信半疑,这时候听见喊声,仗着人多势众胆气壮,都涌出门来看。开店的瘸老三心思细,从门后抽出一根杠子,做好了准备。
只见王大有从远处连滚带爬地奔来,看见众人,反手指着身后喊:“后边啊!诈尸啦!追来啦!快点啊——”
众人往后面看去,果然有个人影也一路跑来!
“抄家火啊!准备砸!”众人一声喊,各自返身去找称手的家伙。
那死尸渐渐近了,也放声喊道:“别跑啊你个王八蛋!是我啊!快来帮帮我啊!”
众人听得耳熟,有眼尖的已经认出:“那不是二铁嘛!”
原来张二铁当晚说出这个办法的时候,心里早已有了计较。他知道在场的人只有王大有有胆子去坟场喂死人,就提前走了,悄悄先赶去坟场的棺材里,把死尸脸上的白纸扯下来贴在自己脸上,趁着夜黑,躺在死尸身上装死人。料想王大有来的时候不摸底细,看到死人吃饭,就算不被吓走,明天找不到死人嘴上的饼子,自己也是赢定了。
众人见到二铁,聪明点儿的已经明白了究竟,松口气放下家伙,一边问着二铁:“我把你个贼大胆!大有被你吓得跑,你个王八蛋又跑什麽啊?!存心要吓死他啊?”
二铁气喘吁吁地奔到近前,惊魂未定地喘一口气,结结巴巴地说:“我跑。跑。跑什麽跑?你们看后面啊!”
众人这才把目光从二铁身上挪开,去看他身后。
呜哇——只见模模糊糊的月色下,蜿蜒而来的小路上,一个直直的身影一窜一窜地,正在向小店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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