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管理学院 赵广辉
许久以来,我一直做着一个梦,这个梦我总觉得有些可笑,不过穿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反倒使我百感交集,并且重新认识一个另外的我,一个前世的我。 那时我生活在京城里,从小就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家里人都管我叫“少爷”,只有母亲和父亲叫我“依修”,书垫的先生叫我“李依修”。父亲是一个商人,一个非常开明的商人,支持过一个叫“孙文”的革命党,还因此惹上官司,后来是老爷在官府那边打点,这才免去了牢狱之灾。后来民国当政,父亲一下子就灵通四方,商面越做越大,家里人丁兴旺。父亲认识很多军界的朋友,经常与他们在一起做生意,军界的朋友非常“照顾”父亲,相互之间的生意往来方兴未艾。不管怎么说,家也随后搬到一个非常大的庭院中。南京城里,父亲在各商号几乎都有朋友,不过家里也就有我这么一个孩子。 我生活的那个时代,记不得具体时间,只知道奶妈给我讲什么民国大总统的故事,说什么将来我也做大总统,光宗耀祖,人人三叩九拜,走到哪里都威风八面。我最信任奶妈,只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是我记性差,忘记她的名字,而是我从来只听到家里叫她“奶妈”,我一直以为她的名字就叫“奶妈”。直到后来,书垫的好友把我带到他家,听他家里人喊“奶妈”,我以为奶妈来了,可是东张西望了半天也没有她的影子,于是我问“奶妈”在哪,他们指着旁边一个比奶妈年轻好多的女人,说她就是奶妈,我才明白奶妈不是人名字。我的启蒙教育就是奶妈给的,那时我听到很多关于军人的故事,所以特别崇拜军人,军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谁也不敢惹,否则准没命,尤其是一些有功夫会武术的军人,他们只要手一抬,瞄都不用瞄,一声枪响十里之外的人都顷刻毕命,所以我从小就立志将来要当一名军人,一个除暴安良的军人,走到哪里,都威风凌凌。 上国立中学的时候,我一直和那个书垫的朋友在一起,我们也算是从小玩到大了,情同手足。那时中学里的先生也与书垫的先生大不一样,鼓吹什么男女不是夫妻亦可同坐一室而同学,听得我们羡慕不已,以为未来真是美好之极。只是鼓吹归鼓吹,学校里就是没有女学生的影子,据说学校里已经有女学生了,好友和我那时找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现,不是我们好色,而是没有见过女学生是何等样子,所以才好奇。直到后来有一次,一个军界大长官视察学校,列队恭听训示,在队伍列毕后,伸头向前观望时,发现前面有一些衣着非常好看的女学生,才明白原来美好之学堂已经来了,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毕业后,很多同窗的兄弟都各自为党国尽忠效命去了,也有留洋一族,那时兴去西洋大英帝国,米利坚合众国,还有东洋大日本帝国。我和好友相约一起东渡求学日本。当我把我的雄心壮志对家里说了之后,父亲没有太多反对,只是问原因,母亲却坚决反对。后来父亲让我天花乱坠地游说,反倒帮我说服母亲,母亲从小凡事就拗不过我,现在依旧如此,不过没办法之余只能以眼泪暗淌了,终于让我看到一次,我才隐约地觉得此去日本,归期茫茫。好友家里的反对势头比我家里还要猛,有一次我和好友见面后,他居然对我说打算放弃东渡求学的计划,终于让我骂了他个懦夫而狗血喷头地回家去了。后来再见到他,他居然说家里同意了,原来那次狗血喷头之后,他竟然在家中绝起食来,大闹一场,寻死寻活,他家里这才无奈放行。 我们是坐轮船头等舱去日本的,当时一切都很顺利,虽然天总是阴的,却也并不下雨,读着《大日本散记》,不时还和头等舱中的几个日本佬搭几句话,尽管我和好友什么也听不懂,但是别人笑,我们也就笑,我们笑他们也就笑,就如机器的两个相连的齿轮似的,一个动,另一个自然跟着动。日子一天天过去,都说坐轮船苦,但是我却并不觉得,倒觉得挺有意思。不知不觉地就听外面人声攒动,探头出去,一问,才知道到日本了。 我们去的学校是东京陆军军官学校。这是一所非常奇特的学校,还没有进校门就看见门里有一堆日本人在操练,一个长官站在中央,十来个士兵围着长官转圈跑步,长官在中央喊着拍子,时不时士兵们也附和上两声。我们住的房子门是日本拉动式的,吃的都是日本的盒饭,走之前就听母亲叮咛,日本饭菜不和口,也要多吃,保护好身子最重要,不过如今看来日本饭菜的口味并非那么危言耸听,非常可口,我和好友开始每顿都吃许多。来东京军官学校学习的中国人不止我们两个,同级的还有六个,上一级的中国人也有五六个,据说开始有十多个,只是有些人厌恶了这里单调乏味的生活,连文凭都没有要就回国了。 正象上一级的中国学生那样,一开始什么都是新鲜的,吃盒饭、睡在地板上、早操、学习日文、午休、操练、洗浴,什么都能激起我的兴趣,终于我的热情就想一把菜刀,用久了也就生锈发钝了。不过,日语倒是说得越来越好,有时私下里和好友说话,也是中国话、日本话夹杂,真如两个“假洋鬼子”一样。但是日子一天天单调起来,枯燥无味,就象在熬一大锅汤一样,时间是水,热情是盐,每天水都在不断地增加,可以盐就那么多,就算都溶化了,汤也会越来越淡。那时日本教官对待本土学生仿佛更凶一些,动不动就拳脚相加,对中国学生反倒仁慈,训练内容宽松,并且也不一定要象日本学生那样一定非得掌握当天所学之内容,否则就会受罚,我们只要练练就可以了,我们的军事理论课也不多,而且一半以上是教我们日本历史和日本文化,不象日本学生那样,整天劳累。那时我们一个礼拜有一天可以休息,休息日我们一般是去东京的大街上游荡,穿着日本服,没有人会歧视我们,因为我们的穿着就象两个有点钱的日本子弟。我们购买日常用品和理发都要在休息日里完成,在陆军军官学校周围有一些店铺,有一家店铺我们经常去逛,我们也的确带来不少金银条,都是家里给的,一块白的,去东京的银行里换取印有天皇的一大把钞票,可以让我们两个月每个休息日都大手大脚一番,所以一年下来我只用去了四块白条,黄条一块都没有动。后来我和好友干脆在校外一家旅馆住下来,早上操练时,有老板娘叫醒我们,吃完早点就径奔学校,晚饭再回旅馆。 再说那家我们长去的店铺,其实,校外有好几家杂货店可以去,而且价钱绝对公道,我们之所以去那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杂货店老板有一个婷婷玉立的女儿,我只记得老板的姓叫和野,她叫质子,“和野质子”是一个让我和好友的心胡蹦乱跳的名字。每逢休息日,我们其中一个就会提议去杂货店买东西,不管是谁提出来,另一个总是将对方扁上一顿,什么好色之心不可有之类的讽刺话接踵而来。不过后来,我们也心照不宣,一个一说买东西去,另一个马上就明白要去看和野质子。所以,每次买东西,我们都象两只快乐的小鸟。 和野质子很美,美到了我觉得什么词都形容不出来的程度,后来想起中国古代有人形容女子的美丽得恰到好处,“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施朱则太赤,抹粉则太白”,用在和野质子身上一点不夸张。如果我有两个选择:多看和野一眼就会把我吊起来拷打一个月,少看和野一眼就可以让我去十里秦淮玩上一个月,我选择前者。看到和野绝对是人生的享受,所以去日本有一年了,我和好友都没有因为留学而瘦下来,双双身体重了许多,而且好友在南京时,比我轻,现在反倒比我重了,我怀疑他肯定比我看和野的次数多,肯定是背着我私下进行的。 和野一般穿禾服,但是从不在脸上擦粉,我觉得她根本不需要擦粉,因为她的肤色已经很白了,而且白里透红。我和好友经常说起和野,在说到她很白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形容比好友的形容要逊色一些,好友说:“象东京清晨的阳光下的雪”。但是我打赌这话出自我的口能更好一些,因为可以想象一下,一个胖子踩在东京清晨的阳光下的雪上,对于雪来说是多么不幸的事情。我就比好友瘦一些,走在雪中,会飘逸多了。 其实,那时日本也在向西洋人学习,不仅是科学技术,连思想文化也向西洋学习,理论课的一个教官去美国一所学校学习过,他在传授理论同时,也时不时宣扬一些美国人的生活习俗,而且说美国人男女自由恋爱,从不受什么约束,听得我和好友都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去美国留学,尽管好友不承认他也欣赏美国习俗,我知道他也如同我一样动心。那个教官还在陆军学校举办了一个舞会,而且舞会上可以带舞伴,也可以邀请其他女子跳舞。我没有跳过舞,也不知道跳舞是什么感觉,但是我觉得肯定好极了。 提起带舞伴,我和好友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我坏肚子,他一定放臭屁,绝对是英雄所想略同。没错,邀请和野质子。这次他比以往都直截了当地说:“和野质子就一个,想跳舞的两个,你说怎么办吧。”他说话的口气仿佛是那次与父亲做生意来家里吃饭的北平人一样,又粗鲁又干净利落,我真是白交了这个多年的兄弟,一点中国人礼让的气节都没有。没错,羊羔就一只,狼有两匹,而且是对方是自己的多年友狼。最后,我们想出了一个主意,让和野质子来决定,当然不是让和野质子左右为难,而是我们一起去杂货店,对她说我们要买一条红色毛巾和一条黑色毛巾,如果她当时把红色的毛巾给谁,谁就主动要请她去舞会。这次,我们约定好不管她给谁,谁就得在事后请上一顿美味的日本大餐。去杂货店的路上,我觉得如果她把红毛巾给了好友,我肯定想当场把好友油炸了。 “请给我们一条红毛巾和一条黑毛巾”。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紧张到要把心脏挤扁。不知道每个人是否体会到这么一句话,你越想得到,你最后就越得不到,真是造物弄人。这次是好友比我更想得到红毛巾,所以他得到的只是黑毛巾。嘿嘿,青天有眼啊。 我还没有把刚才因为紧张留在额头的汗珠擦去,就迫不及待地对和野质子说:“陆军军官学校举办舞会,我们教官说可以带一个人参加,我想邀请你参加,还请你务必赏脸。” 她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问:“什么时间?” “后天晚上!”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她点了点头。 当我看到到她同意的表示后,比一个武士战胜另一个武士还欣喜若狂。那天,其实是晚上在陆军训示厅中举行舞会,但是,我一早就做好准备,上午就去街上的理发馆理了一下头发,不过理完就后悔,觉得还不如理之前好看,接着去了洗澡堂,在那里泡了一个钟头,把浑身洗了个遍,总觉得身上有灰,直到左胳膊洗破一点皮,这才罢手。上午还特意去一家衣服店,买了一身西服,回到学校已是中午,在宿舍里换上刚刚买来的西服,在好友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挖苦下,我换上了西服。这之后的一个下午,简直是度日如年,时间仿佛是睡午觉了,等了半天,一看怀表,还是中午。……。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终于听到有人说吃晚饭了,我却什么都没有吃,只觉得人还要吃饭,真是一种麻烦的动物。晚饭也过去了,我去接和野质子来参加舞会。 见到和野质子的时候,她穿着一身淡粉红色的禾服,样子非常……,我觉得这次用美丽来形容她就有点象陆军军官学校一样,过于单调了,她就象茫茫的绿色大草原上唯一的一朵百合,当然假设草原上可以生长百合,或者象沙漠里的一朵唯一的睡莲,当然也假设沙漠里可以生长睡莲。我在一边引领着她穿街走巷,路过校门,来到训示厅,这一路走得可真快,还没走几步就到了训示厅,我们来得有些早,她问我怎么没有人,我说可能来早了。但是,我突然想穿禾服怎么能够跳舞呢? “你有没有西洋服?” “有的,不过好长时间没有穿了。” “今天你可以穿西洋服。” “今天为什么要穿呢?” “跳舞是西洋的东西,穿西洋服可能会好一些。” “跳舞是怎么一个样子?” “我没有跳过,是男士邀请女士,相互跳舞。” “那么,我现在回去换西洋服。” 就这样,我又把她送回杂货店。当她再一次出现的时候,我觉得如果能够不停地送她走这些路,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在舞会上,我第一次看到教官跳舞,这次来跳舞的人中,穿禾服的女士还挺多的,很少有几个穿西洋服的。教官不仅邀请女士跳舞,还仔仔细细地向我们传授跳舞的动作要领,比理论课的教学要认真多了。 我鼓足了勇气,对和野质子说:“我请你跳个舞,好吗?” “好的。” 我学着教官的样子,和着音乐,与和野质子跳起舞来,第一步就踩到她的裙子。 “你的裙子很长。” “西洋服都是这样。” “我们再来试一下。” 我又一次踩到她,不过不是裙子,而是鞋子。很快教官就注意到我们,他过来,告诉我应该怎么跳,不过我还是踩到她的鞋子。教官对我说:“当你踩到女士的脚时,要说‘对不起’。”我马上对和野质子说:“对不起。”和野则微微一笑:“没事的。” 教官走后,我们又接着跳,虽然还是常踩到和野质子的脚,但是我们觉得我们沉浸在快乐之中。她是舞会上几个穿西洋服的女士之一,而其他的穿西洋服的女士又绝对不如她美丽。舞会上时间如梭,我却完全沉醉在舞曲中。舞会后,我和和野漫步在校园里,整个校园在夜的呵护下,静静地听着我和和野之间的谈话。 “你为什么要来日本?” “我可以去法国、英国,再或者是美国,但是当时我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要来日本,这也许是天意。” “你喜欢日本么?” “当然,喜欢得很。”这话我觉得说得有些水分。 “为什么喜欢日本。” “因为有……,”我刚想说因为有和野,不过我打住了,“因为日本在很多方面很先进,值得我们中国学习。” “你最喜欢日本什么?” “当然是……,”我其实非常明白,我并不喜欢日本,也并不喜欢陆军军官学校,我唯一真正留恋日本的就是日本有个和野,如果和野生在中国,我早就收拾行囊打道回国了。“当然是这里的优秀文化、先进科技。” “就这些么?” 这话问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喜欢的还有和野,这也有点太冒昧了,如果不说,万一和野是想问我对她的印象如何,那其不是伤了她的心。 “还有日本的一些人。”这话决不是欺骗,因为我喜欢和野。 “什么人?” 天,难道一定要我说我喜欢你么?“比如说你。” “我?为什么?” “因为你很勤劳,因为你很善良。”其实,我真正喜欢她的就主要是她的美丽和典雅。 “呵呵……” “嘿嘿……”她笑我就笑了。 “咕噜棗咕噜……” “你饿了?” 没错,我根本就没有吃晚饭,跳舞是一个重体力劳动,不饿才怪呢?我的肚子其实是最经不起考验的家伙,仅仅是一顿饭没有喂它,他就在和野面前很不给我面子。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顺水推舟地提议。 “好的。”她点了一下头。 “那里有一家面馆,里面的面不错。”我向校门外指了一下。 我们信步走出校门,来到面馆。面馆老板很热情,招呼一个女子端来两大碗阳春面,冒着香喷喷的热气。我当时就想拿起筷子往嘴里扒,不过我却彬彬有礼地对和野说:“请!” “好的。”和野点了一下头,就拿起筷子来。 “嘘棗嘘棗,”当晚的面味道好极了,别误会,“嘘”的声音和野也有份。面后,我送和野回到杂货店。回来的路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愉悦。 一进宿舍门,好友马上放下手里的盒饭,问我:“你们怎么样了?去哪里了?” “天堂,绝对是天堂,仙子,绝对是仙子。”我并没有回答好友的问题,倒是一头躺在床上,回想中学里学的什么大清国与英吉利的海战,什么八国联军的铁蹄,什么中日甲午海战,我们什么都没有打赢,唯独这次,我采取《孙子兵法》的迂回作战,出国到了日本的后方潜伏了将近两年,终于在今天打了一场漂亮小战役,扬我中华国威。我虽然不能算是民族英雄,但也绝对是中华好儿郎。 之后,好友再也没有主动提出要去杂货店买东西,每次都是我提议,他懒洋洋地勉强答应,后来,我干脆直接自己一个人去杂货店买东西。杂货店的老板对我也不似以前那么热情,好象我偷了他什么东西似的,不过我也不介意,反正醉翁之意不在货,在乎佳人之间也。我每次看到老板不在,就大胆地邀请和野去这里、那里玩,日子久了,说句老实话,我总觉得上天已经把她安排给我了,虽然我不是日本人,她也不是中国人,但是天意不可违,我一个小小的留学生何必要与天抗命呢? 有一次,我约她去看木偶剧,木偶剧上的假人全是西洋人,是说一个叫罗米欧的欧洲穷困潦倒的男子看中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家闺秀,女子叫竹里叶,可是姓竹的那家看不起姓罗的穷小子,坚决反对他们的来往。就这样竹小姐想出了一个瞒天过海的计谋,假装自杀,瞒过家人,醒来之后与罗小子远走高飞,结果假戏成真,罗小子以为竹小姐真的自杀了,自己也饮毒自尽,决不苟活于世。当竹小姐一梦醒来,看见恋人命归黄泉,那里肯独活于世,于是也紧随其后地饮毒自尽。就这样一个故事,被木偶艺人演得出神入胜,我在一傍也看得目瞪口呆,演完了还坐在那里,当然还有几个人坐在那里,包括和野在内。不过,和野并没有目瞪口呆,她也没有泪如泉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时间,我觉得她怪可怜的。 时间飞逝,转眼有过了几个月,我对于陆军军官学校的生活开始厌恶了,我对好友说我想离开了,好友建议我们再过半年就可以拿到文凭了,那时再回国也不迟。我很清楚文凭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日本让我唯一留恋的就是和野质子,想起和野我就下不定决心离开日本。终于,我决定真的离开,而且是带着和野一起离开。 休息日的一天,我约和野一起去看大海。到了海边,我向海里仍石头,非常俗不可奈的老一套,扔得胳膊疼了,就坐下来右手挽着她的腰,静静地看着微风吹起的层层细浪。当我看到她脸傍有几丝在边缘的细发没有盘起,而是随着海面吹来的细风微微飘起,我觉得她做我的妻子再合适不过了。 “你今天非常可爱。” “可爱?” “对,非常可爱,就象天空中的星斗。” “天空里没有星斗啊,这是白天,你在做白日梦。呵呵......” 如果这真是梦,千万别让我醒来啊,求你了,我的上天。 “你愿不愿意做我妻子?”这么赤裸裸地对她说出来我一直想说的话。 “做你的妻子?我......”她的脸好象有些红润。 “答应我,做我的妻子,我一生只娶你一个。”我是说真的,我父亲就没有纳妾,他是一个开明的人物,受他的影响,我也决定不纳妾,做一个现代人。我如果能够娶和野质子为妻,我决不会纳妾。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静静地靠在我的右肩上。我觉得她不好意思说出来,现在一定幸福得不得了。要知道我有姓罗的那个小子对和野质子深深地爱,但是我又比姓罗的家境好上千倍,相信我是配得上和野的。其实,我也幸福得不得了。 她突然问:“日本和中国你更喜欢那个地方?” 回答这个问题太难了,要么对和野说‘我讨厌你的国家’,要么对和野说‘我是一个没有骨气的中国人,我讨厌我的国家’,不过我说:“我喜欢中国超过了我喜欢日本,就想我喜欢你超过我喜欢任何一个中国女人。”这是实话,也是完美的回答,我觉得我还是很聪明。 “那么你认为中国强大,还是日本强大?” 如果说‘中国强大’,似乎甲午海战的事情有点说不通,如果说‘日本强大’,这也太小看我中国了,而且我在和野面前求婚似乎也就矮了一截,我则急中生智:“日本强,中国大。” “我如果做你的妻子,是不是要去中国。” “你做了我的妻子,就算是中国媳妇了,当然要去中国了。中国很大,江山如画,你肯定会喜欢中国的。” “做了你的妻子,我到底算是中国人,还是算日本人。” “你原本是个日本人,但是落叶归根,妻子随夫,你就算是中国人了。” “那么如果日本和中国打仗,我该做什么?” “你是女人,打仗与你无关,你什么都不用做。” “真的么?” “是的。你只是一个女人,打仗是男人的事。” 之后,我与和野密谋,怎样向她的家里人提亲,拿着一些金条和贵重礼物,我就去了杂货店老板那里求亲。老天不遂人愿,老板居然委婉地谢绝了。其实说来说去,就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老板还算有礼貌,虽然拒绝,也好言相劝,劝我应该娶自己民族的女人做妻子,中日之间文化、语言有差别等等一类的话,说了很多,不过老板越是客气,我就越是难堪,我觉得自己还不如姓罗的那个小子。和野反复请求父亲,最后还吃了一个耳光,要知道那个耳光仿佛是打在我的脸上,我心里极不是滋味。 从和野家出来后,好几天,我都没有见她,也没有脸再去杂货店买东西,仿佛我周围所有的人,日本教官、日本理发师、日本学生、......,都用一种向下看的眼光看我。我对好友说:“离拿到文凭还有半年,我是无论如何也呆不下去了,我要马上回国,你也与我一起回国吧。”好友得知我的遭遇后,一改平时我们相互贬低的口气说话,反而温和地劝我:“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但是他还是要那个文凭。我终于明白我得一个人回国了。就在我要走的前几天,好友对我说现在陆军军官学校可以向外国学生出售文凭,只要花一笔钱,就可以买一个文凭,我高兴极了,马上就托人帮助买了一个,我劝好友也买一个,这样他就可以和我一起回国了,好友却坚持要完成剩下的训练和课程。 带着求婚失败的无比惆怅,我在轮船上,看着远去的招着手的好友,才明白这次我在也没有可以留恋日本的东西了。回到家,母亲一见我就兴奋地哭了半天,父亲则邀请各界好友,把我介绍给大家,母亲还要为我提一门亲事,我当时推脱掉了。通过父亲我认识了一些军界长官,他们在南京有很高的地位,而且非常富有,父亲的生意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跟军队做的,而且与军队做生意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叫做“一荣百荣,一发百发”,就是你可以把价钱提高很多,但是好处一定要大家分享,人人一杯羹,这样生意就会越做越大,钱就会越赚越多。 长时间习惯了日本的那一套机械生活,回家后就觉得烦闷难当,于是对父亲请求去军队里仕途,父亲马上帮我疏通关系,我很快被调任南京军管处工作,在一个专门负责处理党内反叛分子的特殊任务组任职。由于党内各个派别极多,很多地方势力各自为政,不听命于中央,所以对于顽固不化的党内叛徒,要坚决清理掉。我刚工作几天,就发生了南京党内斗争,听说抓了好多要官。就这样转眼就半年过去了,特务组的生活还可以,我对待一些复杂问题的处理相当果断,有一次,在没有来得及通知上级长官的情况下,亲自带队抓了南部军团的几个反叛中央的分子,要知道我们当时还发生了枪战,最后以殉职一个弟兄的代价,将其中的三个反叛分子击毙,另外两抓捕归队。上级长官对我的行为大加赞赏,说我不愧为党内中坚分子,提升我为中校中队长,负责三个特务小队的工作,特务组的工作分为好几块,有对付共产党的,有对付国际分子,有对付党内分子,我的中队全部是对付党内反叛分子,尤其在战事期间,对于不听命中央的军队分子。我经常回家,还介绍军队的人物与父亲做生意,父亲的生意可以说越做越大。 有一天,我回家,忽然发现家里的佣人在议论什么,我非常奇怪,于是赶紧去看看。刚一进客厅,我第一眼就看到父亲在和刚从日本回来的好友谈天,但马上又看见客座上还坐着一个日本女人,是和野质子,我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和野,我......” “依修君,......” 我们当时全楞在那里,父亲过来招呼我说,你们三人先叙叙旧,我们先忙,于是招呼母亲和众人离开客厅。原来,我走后,和野质子与家里争执一场,但是让家里人锁在屋子里有一个月,后来逐渐平静下来后,家里人得知我回国了,才将和野质子放了出来。和野质子开始在杂货店里等我来买东西,后来就是不见我来,于是找到陆军军官学校里,找了几次,也不知道我住在哪里。直到有一次,好友先发现了她,上前打招呼,她见了好友就问我在那里,好友说我已经回国,她伤心落魄地回到了杂货店。后来又找到好友,问怎么去中国找我,好友当时不断推脱,终于纠缠不过和野质子,才告诉我家的地址。但是又怕她一路上出什么问题,与她约定等好友拿到文凭后一起悄悄回国,就这样当好友拿到文凭后,和野给家里留下一封信,就跟着好友西渡大海,来到南京。于是今天我和和野质子见面了。说了半天话,好友说:“你们好好说说话吧,我有事告辞了。”好友走后,我对跟班的说,今天不回队里,我与和野在屋子里聊了整整一天和一夜。她告诉家里怎么软硬兼施,让她死心,可是她却怎么只想着我,我也告诉她,当时离开日本时以为再也见不到和野质子了,所以是何等地失魂落魄,暗无天日,......。 接下来,我对父亲母亲说了我要娶和野质子为妻,把她的痛苦经历和对我忠贞的爱情又添油加醋地诉说了一遍,听的父亲为她钦佩,母亲也为她赔出几滴眼泪来。父亲非常开通,对婚事不加反对,说择一个良辰大肆操办一番。母亲则有些反对,当时因为同情和野的遭遇,没有说什么,又指责父亲做事情太草率,叫我不要太急于婚事。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在母亲那里我永远是大腿,母亲永远是胳膊。我和和野成亲了。婚事大办了一番,特务组的弟兄在婚后还为我又大肆庆祝了一番。坦白地说,我真是官场、情场双重得意。 这之后的日子中,我完成任务就回家与和野在一起,反叛分子也就那么几个,工作日渐单调,我们队里驻地离家只有五、六里路,队里有几辆兵卡车,还有一些先进的无线电设备,我经常坐小兵卡回家与和野在一起。和野质子是一个非常能适应陌生环境的女子,我们成亲不久,她就搏得母亲的好感,母亲在家反倒是有了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家里上到管家,下到佣人,没有不喜欢这个新来的少奶奶。和野质子在日本就爱画画,尤其是水墨画,她是非常精通,还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将画中加上点色彩,画中的风景、动物徐徐如生。和野质子非常喜欢猫、狗之类的东西,于是我让小佣阿生弄来一对同母一胎的两只小猫给和野质子,一只叫空利,一只叫水胜,谁知和野居然画了几十张空利和水胜的水墨画,家里还特意挑了两张好的挂在墙上。和野非常喜欢它们,喂得它们肥肥胖胖,样子煞是叫人怜爱,很是讨人欢心。有一次,和野与两只小猫玩,空利非常顽皮,居然跳到柜子上不下来,和野哄了半天,空利就是站在柜子上不下来,瞪着两只眼看着和野,和野使尽各种办法,拿扫把吓唬,用鱼肉利诱,都没有效果。后来,管家叫阿生爬上柜子,这才捉住空利。做为惩罚,和野让阿生找来一只竹笼子,决定把空利整整囚禁在笼子里两天,每天给空利吃的没有鱼肉腥味的食物,可是第二天早上,和野就提前释放了空利。 和野很快就会说中国话,开始我总是教她,她记得也非常快,母亲闲下来也教和野说中国话,教和野怎样做一个中国媳妇,谁知两个月下来,和野就能说一些日常用的简单的中国话。想想,比我在日本留学开始的时期用半年的时间学会说日常用的日本话,和野算是一个不错的国语学生。半年过去了,如果不仔细听和野说话,你几乎会以为她是一个从外地来南京的中国人。母亲是读过书的中国女人,提倡现代上海人的社交方式,喜欢去朋友家做客,一起玩一些当时女性非常前卫的东西,参加什么妇女解放会,妇女社交会等等,而且每回还带上和野一起去。和野似乎天生就是一个社交女性,几乎每到一家,一家的女主人都能和她交上朋友。和野是一个日本人,当时南京的社会上有一股学习日本的风气,当时还得到党国一些要员的支持,所以妇女解放会为有一个外国人的加盟感到无比荣幸。也许这也是母亲喜欢带着和野去进行社交活动的原因吧。不过也有一次,妇女解放会的一个会员问和野日本妇女是否也成立类似的组织,和野告诉那个会员说日本女人的职责是照顾好家庭,所以没有成立类似的组织,那个会员竟自豪地要求和野将妇女解放运动的思想从中国带到日本。总之,和野在之后的几年生活中并没有什么不适应中国的地方。 不过,唯一让人感到有一点缺憾的是我和和野一直没有一儿半女,母亲总是要我们多一些行房之事,以便她能尽早有孙子、孙女围在身边,可是,和野总也没有身孕。为这,我和母亲还扭过几次,母亲说如果和野不能生孩子,我应该再娶一个,还为我物色了好几个人家的女儿,我每次都一口回掉,很让母亲失望。不过,我在日本就对和野说过,如果我能娶和野为妻子,我将一生只娶和野一个,决不另娶。看来,我真是一个大丈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自从母亲要我们早生一个孙子,和野每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想与我行夫妻之礼,而且还总是带着一种内疚之意。我则安慰和野说:“别听妈的,现在我们刚成夫妻,那能这么快就有儿子。” 和野问过我:“依修,你想要一个小依修,还是小和野?”这倒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按道理我自然想要一个儿子,不过如果我要是对和野说我想要一个小依修,那么和野肯定会暗地伤心,可是我没有理由不要小依修而一定要小和野,于是我说:“你生个龙凤胎吧。” “龙凤胎?是男的,还是女的?” “龙凤胎既有小依修又有小和野,就是一次生两个。” “这样啊,……,如果我一次只生了一个孩子,你希望是男还是女。” “男女都行,只要男的象我,女的象你就行了。” 和野微微一笑,幸福无限。 几年过去了,我还是一个中队长,事情不多,一家生活非常幸福,直到有一天,一切开始改变了。那是民国二十一年九月一十八日,日本人在东北搞了一次入侵,中日关系一下子变得敌对起来,就连我所在特殊任务组给了我们中队一个任务,对南京日本人进行监视,一下子,我忙得不可开交,三个小队的人根本就不够,而且更让我丢面子的是我难道要对和野进行监视,这可是一个天大的讽刺,其实大队长很信任我,知道和野的来历,平时我和大队长的关系一向很好,而且他与我父亲又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很给我面子,对和野的事大家心照不宣。小队的兄弟们,自从我上任以来,凡是好处,大家分享,所以也都是帮我隐瞒监视。九一八以后,学生们闹得很凶,所以特殊任务组中,有几个大队比我们大队还焦头烂额,他们的弟兄说共产党和一些民主分子指挥学生搞对抗,非常厉害,到处都是。相比之下,我们对付党内反叛分子和日本人,工作不多,而且我还可以眷顾家里,所以还是比较幸运的。民国二十二年,九一八的事情还没有完,日本人又在上海搞了个三一二,这下我觉得中日关系算是完蛋了。南京日本人的踪影全无,大街小巷,对日本同仇敌忾,只要见到一个日本人,准保被臭揍一顿。 我当时告诉和野不要随便出门,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还给家里每个男人发了一只枪,告诉他们要保护好父亲、母亲和和野的安全,如果谁要怠慢,我就枪毙他。父亲也从商号里找来几个人,也有枪,再加上,我让队里几个弟兄经常去我家附近巡视一下。这才放心回队里睡了一觉。紧张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党国在国人的一片漫骂声中与日本签定了一些协定,当时,南京城里抗日情绪却一浪高过一浪,母亲和和野的所在的妇女解放会把她们给开除了,而且还有人向家里扔了很多的死老鼠和脏东西。这下,家里乱起来,佣人们纷纷议论,母亲也因这些事情开始冷漠起和野,虽然母亲知道这些并非和野的错,但是,管家和佣人们却认为家里住着一个瘟神似的人物棗和野,就是她让母亲在朋友和国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就是她让家里被受外人的欺辱,长此下去,家道必衰。 我开始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后来总发现和野怪怪的,沉默不语,后来我问阿生,这才知道家里对和野的议论。这下,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发火了。我把家里的男女老少全都叫在一起,先是把几个开始议论和野的佣人叫管家和几个男丁揪了出来,每人打了二十鞭子。 不过母亲很快出来阻止了此事,还把我叫到她的房间里,对我说:“依修,你疯了,现在家里这么乱,你还要这样闹。” “妈,是几个下人议论和野,对和野不恭。” “现在外面反日情绪高涨,解放会因为和野把妈都开除了,而且外面有人向家里扔东西,其实就是因为和野,你知道么?和野是日本人。” “她是女人,能做什么,反日何必反她。” “话是如此,可是外面不这么想,现在日本到处侵略中国,国人都恨日本人。” “那么,家里何必要跟和野过不去。” “家里人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只是议论,又没有做什么,你就别难为家里这些人了。” “妈,我也不想,不过,不管管家里人,以后和野怎么在这个家里住下去。” “依修,我会对家里人说的,你就别管了,我做主,以后没有人敢议论和野。” “好吧,我叫管家放人。” “依修,你别怪妈多嘴,当年商纣王被苏妲己迷乱,终于亡国。” 这个故事,我在书垫里听先生讲过,当年商朝最后一个国君商纣王,非常好色,被九尾狐狸精变的美女苏妲己迷乱心窍,终日不理朝政,听信谗言,迫害忠臣,终于导致王朝气数殆尽,亡国自焚。 “妈,和野不是妖精。” “这个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长此下去,家里会乱的。” 这倒是实话,我必须尽快想个办法。想来想去,最后我想出了搬家的办法。现在,父亲的生意不好,家里开支太大,而且现在家里又遭外面的欺辱,所以搬一下家,会好一些。我力推搬家之好处,不搬家之劣处,费了牛劲才说服父亲、母亲同意搬家。正巧,父亲在城南的一个商界朋友打算把全家搬到南方去,所以急于出售自己在城南的宅院,价钱非常合适。搬家之前,我与父亲、母亲商议,最后辞掉了一些佣人,留下一些个心腹一点的,然后在一个晚上秘密搬了家,为防闪失,我特意派队里弟兄保护,搬家比较成功。 搬家之后,家里清净了许多,我们不准家人说起和野的事情,给和野起了个中国名字,李玉贤,而且不与外界有什么太大来往。终于,和野过上了较为平静的生活,虽然和野不再进行社交活动,但是,和野可以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画画,而且还教母亲画画,父亲与我则经常不在家,为了家里的安全,我给除了给每个家里人发了一支枪外,还给母亲和和野每人一支美制手枪。 和野的画不仅画小动物,而且还画一些植物,也许是因为搬家不久,秋天就横扫了地上的树叶,所以她的画中落叶仿佛更多一些。在画落叶中,有一幅画是画一片金黄色的枫叶迎风而落,结果落在一块石头上,无法化作泥土而归根。和野每天都在画画,从不出门,而且人也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后来,我经常用一些西洋东西和南京的民间艺人制作的东西来哄她,她干脆连我给她的任何东西都画了下来。 有一次,她对我说:“如果现在有一片乐土就好了,就象桃花源记的那个地方。” 桃花源记是陶原明写的一篇古散文,是说秦朝的人为了躲避战乱,一些人携家带口来到一个隐秘的地方,没有人能找见他们,他们过着无政府主义的生活,家家安居乐业,靠农耕养畜来生活,非常安逸。 “中国很大,桃花源这样的地方肯定有。” “你知道在哪里么?” “不清楚,想这种地方一般都在一些深山老林中,极难找的。” 和野并不再问,静静地在想些什么。突然有一天,和野让我看一幅画,非常大的一幅画,上面画着几株开满桃花的桃树,落花缤纷,还有一条涓涓小河,河旁几个女人在洗衣服,河边是庄稼地,有几个男人在耕作,后面有几间房子,还有鸡鸭狗牛之类的东西,……,我明白了,她画的是桃花源那个地方。 “你想去桃花源么?”我问。 “桃花源里处处宁静安详,人们自由自在地生活,非常快乐,你不想去么?” “我当然想去,不过桃花源是古人发现的,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 “你不是说中国很大,肯定有这样的地方么?” 我开始后悔当初对她说中国很大的那些话,她一定是想我能带她去桃花源,其实桃花源肯定是没有的,就算有,我肯定我也找不到。 “是的,不过就是不知道在哪里。”我显得有些窘迫。 “没关系,我觉得家里就象桃花源。” 她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自从搬了家,家里就基本上不与外界来往,封闭的很,倒真象桃花源那个地方。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家里还算平静。前方倒是乱糟糟,不是和日本人打仗,是和地方叛变中央的军阀势力打仗,年年打,年年都有叛变的,最后还是中央胜利。有时打军阀,有时打共产党,军阀势力大,但是好对付,几下就打赢,共产党势力不大,但是听说极不好对付,打了三四次,全都让共产党给打败了,最后,中央几乎全军出动,加上地方军队,与共产党决一死战,这才将他们赶到陕北去了,最后中央又去陕北打仗,结果,蒋委员长被东北军和西北军联合给扣了起来,这下南京又沸沸扬扬,说共产党非常厉害,连东北军和西北军都给策反了。后来蒋委员长给放了出来,还说要举国抗日。不过有一天,民国二十七年,七月七日,日本在北平向中国开战了。南京报纸到处时一片抗日声浪,好在和野已经象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不过,日本的确很凶猛,开战初期国军处处战败,倒是共产党打了几个胜仗,国人都说国军不中用,队里也这么说。后来南京报纸上报道:台儿庄国军一举歼灭了日军十万,这才让国人信的过国军,不中用一词很少再被提出来。但是,国军还是不中用,日军最终还是节节胜利,一步一步向南方推进,在松沪大决战中,国军又败北,听说南京是保不住了。我当时回家通知要全家向武汉搬迁,可是回家一看,家里早已做好搬迁准备,而且父亲在很早之前就预料松沪大决战凶多吉少,所以相当一部分生意都已经停掉。这样全家搬到了武汉,我是随队里撤退到了武汉,比家里到武汉还晚一些。南京被日本连锅端了,后来听说日本人见人就杀,南京完了。 我们撤退到武汉,在武汉由于队里工作繁忙,所以很少去家里看看。在武汉,家里住在父亲在武汉的一个生意店中,前面是商店,后面还挺大,虽然不如南京,可是还勉强过得去。兵荒马乱的,有个息身之所就算不错了。和野的生活还可以,总算在武汉很少有人知道她是一个日本人。家里为了节省开支,只留下了多年的老管家和阿生,阿生聪明而且人又勤快,父母非常喜欢他,还有母亲身边的一个女佣。父亲生意在武汉就更别提了,不过家里积蓄的钱财倒是很多,足够花他个十年的。我在队里,任务重起来,主要对付投降日本的势力。那时,国人士气低落,对于投降日本人的反叛分子,队里的政策是,抓住后格杀勿论。可是,国军不中用到,连武汉也失守了。家里在之前就向昆明搬迁,后来又搬到重庆。我们在武汉大决战时,几乎天天都处于紧张的状态,听说连中央都有叛降日本的分子。后来,武汉大决战,国军又败北了。我随队里撤退到了重庆。 到了重庆后,我多方打听,才找到家里,家里住在一个买来的小院子里,非常破旧。父亲从武汉搬迁到昆明后就染上疾病,整天咳嗽,在昆明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于是又全家搬迁到重庆,可是刚到重庆没几天,父亲就因路上过于劳累加上疾病缠身,去世了。母亲当时也在打听我的下落,和野也期盼与我早日见面。所以一见面,我和母亲、和野就抱头痛哭。我看到母亲和和野都双双瘦了许多,心里非常难过,所以急从队里搞来一些钱财,让阿生去街上买了一些吃的,与母亲和和野吃了,而且还大加犒赏了老管家、阿生和女佣一顿,而且在母亲的主持下,阿生和女佣还成亲了。 我问母亲:“妈,你们还有枪在身上么?” “每个人都有一把手枪,你看。”母亲从怀里掏出手枪。 “你们一路上碰到土匪了么?” “没有,就是一些要饭的,挺讨厌的,不过给了点面饼也就打发了。” “和野她怎么样?” “依修,我就知道你最关心她。”母亲笑了。 “嘿嘿,……”,我也跟着笑了。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媳妇。” 不管怎么说,家里遭了不幸后,我们又能团聚,这比什么都重要,总算家还在。 我把队里所能拿来的钱物都留在家里,生怕家里钱不够用,其实,家里搬迁,什么都没有带来,唯一带的就是一些钱和衣服,所以家里并不很缺钱。我回到队里后,很长时间才能回家一次。 有一次,和野问我:“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也许……”,我总不能说等中国被完全占领吧,不过,目前很难看到国军能打败日本的迹象。“也许两国和谈吧。” 和谈,连中央的一个大员都投降了日本,重庆抗日气氛还不如南京,现在日本又占据了中国大半壁江山,拿什么跟日本和谈。 “会和谈么?” “别问了,这是政府的事情,我们不管这些。” “我知道日本侵略中国,中国人很恨日本人。” “你是中国媳妇,是个中国人,所以你别担心,记住你自己是个中国人。” “如果你们恨我,我不怪你们,是日本先侵略中国。” “别傻了,我怎么会恨你呢?再说战争又不是你的错。” “如果现在你才认识我,你还会娶我做你的妻子么?” “当然,我会的。” 和野靠在我的怀里,闭上眼睛,幸福地睡了。 后来,前方战事更加激烈,听说国军和日本在南方几个省进行了一次大决战,结果又败北了。连队里也被调往前线,我回家与母亲和和野告别。 母亲叮咛道:“你在前线,记住不要光顾打仗,要注意隐蔽,子弹是不长眼睛的。” “放心吧,妈,我们不是去前线打仗,是去前线督战,任务都在前线的后方。” “凡事要小心,保命要紧。” “哎,我知道了。” 和野知道我要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对我说:“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我一定回来与你团聚。” 我把能给家里的东西都给家里了,告别母亲和和野,嘱咐好家人照顾好母亲和和野,我就去前线了。 在前线的日子了,我总是想起家里的和野,当然,还有母亲,她们是我人生的唯一的希望,有了她们,我就觉得有了未来,我就觉得再苦再累也不算什么。转眼间,不知道几年过去了,我受过伤,好了后,又归队执行特殊任务。 终于有一天,队里一个人,跑过来说:“李队长,日本投降了。” “什么?你说什么?” “日本投降了。” “怎么投降了?” “美国人在日本扔了两个炸弹,日本就投降了。” “你再胡说,我毙了你。” “千真万确。” 我一阵眩晕,我知道我可以回家了。我可以见和野,可以看母亲了,我们就要团聚了。后来,上面说日本真投降了,要我们马上回南京,我们回南京执行完了一些占领任务后,我就向上级要求,回重庆把母亲接回来。我是乘坐一架美国飞机回去的,当时飞机是回去把重庆士兵运往南京。到了重庆,我马上,随一辆军车前往家里,下了军车,我走了一段路,终于看见家里的那条街,我快步跑向家门。 我拼命地敲门,喊着:“妈,我回来了。” 终于,门开了,我首先看见的是阿生,阿生看见我,欣喜若狂。 “少爷,你可回来了。”说完,阿生痛哭流啼,然后对后面跟过来的女佣说:“快,快给让少爷进门,做点菜,弄点酒来。夫人,夫人,少爷回来了,你快来看哪。” 我一进门,就看见母亲楞在那里,我喊了声,“妈,我回来了。”然后上前去抱母亲,可是还没有等我上去,母亲就摊在地上,我上前赶快把母亲扶起来。“依修,你回来了,你回来了,这不是在做梦吧。” “是真的,是真的。是我,是我啊。” 母亲举起双手,摸摸我的脸:“回来了,真的回来了。”然后,就老泪纵横,失声哭了起来。和野呢?我转过头去找,可是没有她的影子。我问:“妈,和野呢?” 母亲看看阿生,阿生看看母亲,阿生说:“少爷刚回,旅途一定很劳累,先休息一下。” “和野在哪?你快说啊!”我抓住阿生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她,不在了。”阿生慢吞吞地说。 “什么不在了,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少奶奶她病故了。” 我只觉得浑身无力,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力可以支撑我的身体,眼前有些天旋地转,看不见周围的东西,好象坐在了什么地方。当我稍有有了点知觉的时候,我只听见周围模糊的声音。“醒了,醒了,没事了。” “先弄点水来,要温的,别太烫。” 不知道多久,我眼前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我深深地呼了口气,发现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母亲、阿生和女佣看着我。我只觉得浑身累极了,一时的希望完全变成了说不出的滋味,只觉得站不起来。晚饭,女佣准备了一顿丰盛的东西,我什么都吃不下,母亲硬是让我喝下几口肉烫,我觉得这时我再也支撑不住旅途的疲劳,倒头睡着了。在梦里,我梦见和野,她好象很伤心又很失望的样子,我走上前去拥抱她,她却回过头去,什么话也不说,离我而去,我喊着她的名字,拼命地追赶她,可是怎么也赶不上,情急之中,我一身冷汗,突然起身,天亮了。我早早起了床,穿着衣服躺在床上发呆。后来阿生来叫我吃点早饭,我硬是拉住阿生的胳膊,要他告诉我和野的事情。 阿生说:“少爷,你先别急,吃了早饭,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我知道我要问很多东西,我也知道阿生要告诉很多和野的事情,所以我下了床,吃了早饭。饭后,阿生拉我进了我睡觉的屋子。 自从我走了之后,和野一切都挺好,每天和野都帮家里做些事情,大部分闲暇时间,和野就自己在那里画画,画得大都是些落叶的场景。家里的积蓄还有一些,虽然不是象以前那么富裕,不过一日三餐还都有。和野每天都要去一个地方,就是家后面的十几米高的土坡,站在顶端向东方望上一阵子,在和野画的一些画中,有一幅画就是画的一个女子站在一个山顶上,望穿秋水等候什么,那幅画中的女子一定是和野,她在等我。和野每天都那样坚持着,去土坡顶端望一阵子,日子久了,虽然没有什么大病,但是身子却日渐消瘦下去,半年过去,身子就瘦了一大圈。不过和野倒也没有什么病,也许是思念我的原因才瘦下去的。后来重庆闹疾病,和野也染上的感冒,最后发了烧,请了医生看病,开了一些药,病了一个多月后才渐渐好了起来,不过整个人又瘦了一圈。生病的日子里,和野不能到颇顶上向东看,只好让阿生把朝东的窗打开,每天坐起来一会向窗外望。病好之后,和野身子却日渐瘦弱,终于没有几个月和野又病到了。 她开始也只是咳嗽,后来不咳嗽了,就是发烧,请了几个医生来看,都说没有什么大病,就是身子太虚弱,需要养病。养病的日子里,和野要阿生把床搬到朝东开的窗边,每天都自己把窗户打开向外望去。日子久了,和野的病加重起来,最后连坐都坐不起来了,只好每天看看窗外的天空。终于有一天,和野突然问阿生要笔和纸,用了两天的时间写了一封很长信,两天里,和野写一些字就会休息睡上一会,醒来了接着再写,写完后,就再也没有醒来。阿生从怀里掏出一封很旧的信,显然有些日子了。信是中日文穿插写的,很多地方都看不清楚写些什么内容,没有几处是通顺的,显然当时和野已经是真的支持不下去了。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依修君(字很乱,看不清楚,估计是这三个字): (乱文,看不清楚)……,你在哪里,我现在一个人很累,(乱文,看不清楚)……,又是下雪的季节,我觉得我一个人很冷,树叶都掉光了,你也很冷吧,真想做一件厚衣服给你,(乱文,看不清楚)……,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我没有错,要是不打仗该有多好,我是日本人,我没有错,(乱文,看不清楚)……,我每天都坚持生存,你也要坚持生存,真地坚持下去,(乱文,看不清楚)……,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我,我很想你,(乱文,看不清楚)……,你还不回来,我支持不下去了,我等不到你了,我知道你一定会生存着回来。如果有下一世的话,你还愿意娶我么和野质子”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看完这封信的,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来生我还愿意娶和野。 这些梦总算整理完了,回过头静静地想一想,我想难道我是在过鬼门关时没有喝孟婆汤,居然能在今生有这样一个梦,真是好笑。不过如果我能在今生再遇见和野质子的话,我还是愿意娶她为妻。不过现在我只想说:和野,我愿意用我一生的幸福来换取与你一刻的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