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是中国科普界的一名"退役老兵"，一个早已"挂鞋"的科幻小说作家。
我从1958年开始发表科普作品。1960年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第一本科学小品集《碳的一家》。1961年成为第一版《十万个为什么》的主要作者。
    就科幻小说创作而言，我从1961年写了《小灵通漫游未来》而开始科幻小说创作，在1983年末"退役"。
这次借会议召开之际，谈一谈我对中国科幻小说创作的三点期望。
    尽管"退役"多年，我仍关注着中国科幻小说的动向。好在早已"退役"，一方面从"主局者"退为"旁观者"，头脑冷静了些；另一方面由于不再是"圈内人"，说话也就无顾无忌，自由多了，方便多了。
    不久前，我应邀主编了六卷本、300万字的《20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回眸》，系统地读了20世纪不同历史时期的诸多中国科幻小说，使我理清了中国科幻小说在20世纪的浮沉脉络……
    在整整一个世纪前，借助于梁启超、鲁讯等文化先贤的翻译，法国科幻小说大师儒勒·凡尔纳的作品被介绍到中国来。1904年，一位署名"荒江约叟"的中国作家在上海《绣像小说》杂志上开始连载他创作的十四万字长篇科幻小说《月球殖民地小说》，从此中国有了第一篇自己的科幻小说。此后，老舍先生创作的科幻小说《猫城记》，成为30年代中国科幻小说代表作。
    科幻小说在中国走过了漫长而曲折的发展道路：在50年代。在"向科学进军"的号角声中，曾催生了一批科幻小说，但是大都以短篇为主、以少年儿童为读者对象；在70年代末，在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历史性转折之后，在全国科学大会的推动下，中国科幻小说迎来了从未有过的"黄金时代"，大批科幻小说涌现，发行量大，内中有不少长篇，而且有不少作品是在纯文学刊物上发表；从1983年末开始，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国科幻小说跌入低谷，直到90年代中期才逐渐复苏。
    在中国科幻小说的低谷期，由于原创作品急剧减少，而图书市场对于科幻小说的需求又十分强烈，曾一度出现"科幻选集热"。即把70年代末、80年代初发表的中国科幻小说，以不同的名目加以组合，像玩魔方似的出版许多版本中国科幻小说选集。这种"炒冷饭"式的种种选集，甚至把一篇作品"炒"入十多种选集。"冷饭"本来就已经使读者厌倦，重复出版更使读者倒胃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从90年代中期起，中国逐渐形成科幻小说新一代读者，科幻小说创作又日趋活跃；但是新一代作者尚处于成长之中，不仅作品数量有限，而且成熟之作不多。
对于中国科幻小说的现状，我"旁观"了多年。现在把我的思索写出来，以求抛砖引玉。
一是中国科幻小说应该产生国际大师级的作家
    虽然中国科幻小说走过了一个世纪的道路，但是现在尚处于"小打小闹"的初级阶段，至今仍未曾产生一个拥有广泛国际影响的作家。法国的科幻小说旗帜是凡尔纳，英国的科幻小说旗帜是威尔斯，美国科幻小说的旗帜是阿西莫夫，苏联的科幻小说旗帜是别里亚耶夫，日本科幻小说的旗帜是小松左京和新星一。他们不仅在国内深有影响，而且作品大量被译成各国文字，在世界上具有很高的知名度。
    按照中国当今在国际上的地位，应该拥有在国际上广泛影响的科幻小说作家。但是，迄今中国科幻小说仍囿于方块汉字的范畴。就世界范围而言，中国的科幻作家连"小有名气"都够不上。即便是中国香港作家倪匡，写了20多卷"卫斯理科幻"，他的影响仍局限于华人圈子。如果哪一天在美国书店可以见到一位中国科幻小说作家成排地被译成英文的著作，就像今日在中国书店里可以见看到成排的凡尔纳著作中文版，那么，在那一天可以，中国科幻小说出现了大师级的作家，中国科幻小说真正走向世界了。我相信，在21世纪，在中国新一代科幻小说作家之中，必定能够造就一位国际大师级的科幻小说作家，成为中国科幻小说的"旗帜"。
二是中国科幻小说应该具有鲜明的东方风格
    "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中国科幻小说是中国作家写的，应该是中式的作品，用中国的语言反映中国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中国的社会风貌。《红楼梦》、《水浒》、《三国演义》、《西游记》之所以不朽，就因为具有浓郁的东方风格，是纯粹中国式的作品。
    中国科幻小说是在西方科幻小说的影响下诞生的。尤其是现在，大量西方科幻小说被译成中文。很多作者是在大量阅读西方科幻小说之后开始从事科幻小说创作的。借鉴是必要的。但是，"西化"绝不是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方向。有不少中国作者写的科幻小说，如果不是写"×××著"，而是标上"×××译"也无妨。作品中的主人公不是"安娜"便是"约翰逊"，故事的背景也是发生西方某国，有的作者的语言也是洋化的。这种作品充其量是模仿西方之作。创作最讲究个性。模仿可以成为一个工匠，不能成为作家。在文学上，模仿是最没有出息的。
    三是中国科幻小说应该进军纯文学，进军影视
    当今中国科幻小说新作之中，很多作品只是科幻故事而已，算不上小说。作者不重视塑造鲜明的人物典型形象，而只热衷编造离奇的故事。中国科幻小说如今只在科幻杂志上发表而已。
    在80年代初，中国科幻小说曾经"进军"《人民文学》、《北京文学》、《上海文学》、《小说界》等诸多名牌纯文学刊物，也拍摄了科幻电影。但是进入90年代，在纯文学刊物上见不到科幻小说。这表明，提高中国科幻小说的文学性是当务之急。中国科幻小说不应该只在通俗文学的层次徘徊。中国科幻小说应该进入主流文学的领地。中国科幻小说作者大都出身理工科，正因为这样，提高文学修养，是作者提高作品层次的重要一步。凡尔纳的科幻小说，不论是乘气球旅行，还是乘潜水艇遨游，甚至坐在炮弹里飞向月球，全都是"老掉牙"的"幻想"，然而他的作品迄今仍具有不可抵挡的魅力，就在于他的作品浓郁的文学性。
    影视是当今最富影响的媒体。美国每年最畅销的电影中，总有几部是科幻片。中国科幻小说只有进军影视，才能为最广大的群众所熟悉。
    童恩正是中国科幻小说进军纯文学和进军影视的先驱。他创造了两个第一：一是以科幻小说《珊瑚岛上的死光》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一是根据他的科幻小说《珊瑚岛上的死光》拍摄了中国第一部科幻电影。遗憾的是，童恩正英年病殁于异国。在中国新一代的科幻作家中，应该出现新的"童恩正"。
    此外，科幻小说要有深刻的思想内涵，要给人以向上的精神力量。科幻小说作者同样需要熟悉生活，深入生活，倾听普通百姓的呼声，把心贴近读者。有的科幻小说作者没有出过国门而热衷于写发生在国外的故事，只是表明作者生活的苍白，写出来的作品理所当然是贫血式的。
    以上"三个应该"，算是我作为一个过来人，就中国当代科幻小说现代提出的看法。
    顺便提一句，就中国科幻小说的科科幻构思来说，也面临着如何创新、跳出旧窠的问题，不要写来写去总是写"三种人"--机器人、克隆人和外星人。
我作为"退役"17年的科幻小说作家，愿为中国科幻小说的振兴敲边鼓。这些年来，我作为一个"边鼓手"，除了主编六卷本《中国科幻小说世纪回眸》之外，还主编了《中国科学幻想小说选》、德文版《中国科幻小说选》、《中国惊险科学幻想小说选》、《外国科幻小说选》、《中国儿童文学大系·科学文艺》（2卷）、《世界科幻小说名著文库》（20册）、《中外科学幻想小说欣赏辞典》、《世界名著科幻故事大观》、《中国科幻名家名作文库》（10册）。我为诸多中国科幻小说写序。人民日报出版社在1999年出版了我的六卷本科幻小说文集。
    我对于中国科幻小说的未来，充满信心。
    借此机会，对中国科普界的前辈和文友们曾经给予我的帮助，表示感谢。特别是对已故的尊敬的高士其同志给予的帮助，对已故的尊敬的国务院副总理方毅同志给予的关怀，我永远铭记在心。
    祝愿中国科幻界新人辈出、新作如涌。
    祝愿中国科普界新人辈出、创作丰收。

2000年5月25日于上海"沉思斋"

《2000年全国科普创作研讨会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