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道德

　　1981年
　　病人抓住医生的手：“求求你，大夫，我不要治了，也不要再耗费国家的钱。我知道，我的癌症已到了晚期。再不要………”
　　医生紧紧握住病人的手——多好的同志呀，为了国家，他宁愿舍生。大夫的眼中闪着泪花：“＃￥同志，我知道你的情况。你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国家不能忘记你！再说，你的亲人，还有全县人民都等着你早日康复呢！我们伟大的毛主席说过，人定胜天，这病不是没有希望的啊！”
　　这时候，病人的女儿冲了进来：“爸爸，你不能死呀，呜……”
　　病人看了看泪流满面的女儿：“好，人定胜天，爸爸不会死的，爸爸一定会战胜疾病活下来的！”
　　医生打消了病人寻死的念头，他觉得自己真是有道德。是呀，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他怎么能看着病人寻死而不打消其念头呢？
　　医生退到室外，病人的亲属问他：“真的有希望么？”
　　医生：“他还能再活两个半月，我们只能尽可能地延长他的生命。他爱吃点什么就给他来点什么吧。过几天，胃癌恶化，就只能靠体外输液维持生命了。”
　　病人于三个月后，骨瘦如柴，极其痛苦地死去了。
　　死的时候，全县的人都为他哭。
　　不是人定胜天么？为什么我还是死了？
　　2001年
　　病人的身体，由于大量的放疗和化疗，已不成人形。
　　病人开始积累安眠药，但是当他积到一定程度时，被医生收走了。
　　医生：“请相信现代科技吧！”
　　病人：“为什么我连求死的资格也没有？！为什么！！”
　　医生：“我们的天职是救死扶伤，而见死不救，先生！这是我们医生所必须维护的基本道德，也是为了维护您的人权。”
　　病人：“什么人权？！难道是受苦的权利么？说什么救死扶伤，你救得了我么？！你要是能治好这病，你就该得诺什么尔奖了吧？说什么不能见死不救，我看别说就你们医院现在的水平，就是换了全世界最顶尖的现代科技，也只能眼见我死而不能施救！顶多让我痛苦的时间多延长一些而已！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人！我看你们让我住在这里是想从我这里掏出我所有的积蓄吧？我们家已经在欠债了，比一贫如洗还可怜！你们还不满足么？？”
　　一针镇静剂下去，病人逐渐恢复了平静。
　　病人的口中仍在喃喃自语：“为什么，我连自己的生死，都要经别人的允许。为什么，我连死都不行？我还要为我的女儿着想呀，她还要上学……就算我求求你们，把安眠药还给我吧……”
　　病人向医生伸出求助之手，眼里满是乞怜之色。
　　医生什么也没说，把药瓶子往兜里一装就离开了，并对外边的家属说：“这种病到了晚期，受病痛折磨，易失去理智。他又是肝癌，他动点肝火，这么说，是可以理解的。希望你们配合治疗，让病人有个安静的治疗环境………对了，出于道德方面，我提议你们把他的床位换到一楼。上次这里也有个绝症病人，趁着晚上，从五楼跳了下去，脑浆迸裂，一地都是血，还溅到了墙上，当场就没救了。”
　　后来病人被移到了一楼。因为一楼有花草树木，空气清新。
　　病人的眼镜也被拿下了，当然也是有原因的。光明正大的原因和不太光明的原因都有。
　　再后来的一天深夜，病人借一次发怒时敲碎了输液瓶，并把其中一块碎片暗暗藏了起来。
　　周围正好没人，他成功了。赶来收拾碎片的小护士并没有详细点查碎片是不是够完全。
　　最终，人们在一天早上发现病人床单上全是血。病人在那天的凌晨，用那片碎片割断了自已的腕部动静脉。静悄悄地死去了。
　　对不起，我本来可以死得不这么复杂。
　　2011年
　　医生：“但是你应该知道，中国只有少数地方可以安乐死，而这里不是试点。而且，还要得到家属的同意。”
　　病人：“大夫，你给我指一条明路好么？告诉我哪里可以。我愿意把我十分之一的财产送给你。”
　　医生叹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让病人留在医院，不过是以减少他的金钱为代价换得他的痛苦的增加。他想，如果这时还骗病人说，你的病有希望，不但不是所谓的善意的欺骗，而是打着善意的旗号，欺骗病人的的钱财。虽然，他这么做，医院知道了，他不但当月奖金没指望了，说不定会因为挤走了一个大客户，院方直接炒了他的鱿鱼……但是，基于一个医生的基本道德，他不忍心看关病人再痛苦下去了。
　　病人得的是皮肤癌，晚期。这几天病人的皮肤都在一寸一寸地掉。露出的是暗红的的肉。病人很有钱，所以他能得到最好的治疗，这也是他能挺到现在的原因。不然，只是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护士给他换床被子，他就会被折腾死。但是，对一个思维还没混乱的人来说，当你看到你的皮肤在一块一块的掉，就算因为你有止痛剂的帮助，不会感到疼，难道就不会感到心理上的无比恐怖么？
　　病人的配偶说：“如果我们同意了，别人会怎么说我们？一定说我们没良心，觉得花钱，就把你给……你要真为我们着想，你就活下去，好好听医生的话。咱家就算穷到要卖车卖房子，也……”还没说完，就泣不成声了。
　　病人的儿子：“爸，我在报上看到一个藏医，人家说他的药对付这种病特有效，要不您试试？”
　　病人只好点点头，为了维护家人的道德，他必须痛苦地活下去。
　　三年后，病人去了另一个世界。他去世时，他不再是一个富有的人。他的家人用家族近乎所有的金钱，换得了病人痛苦的三年。
　　我明明可以安详地死去，为什么讲了道德和人权之后，我反而……
　　2021年
　　病人：“我知道我这病，只要进行基因改造就可以治好，你们为什么说没治了！？”
　　医生：“现在的法律，规定不可以用那项技术随意制造超人，详细的原因不用我说，看看报纸你也该知道。总之为了维护您的人权，还有我们医生的基本道德，我都不可能同意您的要求。这也是为了您好。”
　　“胡说八道！以前安乐死不还他妈的又是侵犯人权，又是违反道德，现在还不是合法了？”病人发怒，“明明就可以有更好的方法可以帮我解除痛苦，为什么不用？！你们的头脑是怎么长的！这也是为我好么？！”
　　医生摇摇头：“我们不认同以任何名义，对任何人进行的基因改造。因为：第一，自然界有自己的法则，基因改造违背了生和死，变化和停滞的对立。如果基因改造实行了，人类早晚会遭到天谴的！
　　第二，作为一个生物学者，我眼中的任何生命形式都是自然界最完美无缺的体现，包括艾滋病毒。
　　第三，我们无权改变自然，因为我们也是它的一个杰作。……”
　　医生还想说第四条，但病人已经开始吐血了，被气得。
　　病人想大吼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觉腰疼！
　　但病人已没有力气吼了。
　　病人还想说，现在有不少人体内植有机械假肢和心脏助搏器——难道这些人都不是人了？社会在进步，人类在发展。定义，理论也得进化才可以。用百万年以前的那群吃生肉喝生血不穿裤子的原始人对人的定义来衡量今天的人类，我们会发现今天世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一群玩火。熟食。摆弄金属的怪物，而且还是一群连生肉也咬不动消化不了的低能力退化了的怪物！
　　但病人的那有严重问题的肺，不可能有足够的肺活量支持他这么做了。
　　“很对不起，也许以后基因改造也会合法的。但现在，我们只能尽可能延长您的生命。比如您可以……”医生说，“也许再过二十几年，那个基因改造就合法了。”
　　病人打断医生的话：“算了，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二十几年？就算进冷冻室我的钱也不够支付保管费。给我安乐死吧。”
　　医生：“自愿？”
　　病人苦笑一声：“我不后悔。自愿。”
　　医生在当天下午给病人安乐死。
　　但我却知道病人的内心在狂呼：“为什么为了维护所谓的道德，我就必须求死而不是求生？我明明可以不死！我不想死！但是他们也不让我活！在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是受罪的情况下，我也只能求死，求我自己死的无痛苦一些……他们为什么会认为让我死，就是维护我的人权？为什么如果我通过基因改造活了下来，反而是冒犯了我的人权，同时他们自己也是触犯了道德？”
　　我明明可以不死的！
　　2041年
　　我从梦中醒来。
　　护士：“你醒了？”
　　我：“嗯。”
　　护士：“刚才已对你作了身体改造，所有的肌肉组织均被强化，基因缺口全被修正。脑部也被激活强化，许多人类在进化过程中休眠的特异功能，可能会再度被你拥有。”
　　我脑中出现一大堆人疯抢我的场面，失笑道：“那我不是因祸得福？说不定我会成为招工办的第一猎取对象。”
　　护士笑笑：“政府机关、公安邢警、电脑业还有科幻界的人，早就在外边等你多时了。”
　　说着双手递给我一根铁棒：“试试能不能把它折弯？”
　　我单手接过，一折而不能弯之。
　　“身体状况已经完全没事了……但看来您不是体能上的超人呀。”
　　“对呀，我是脑力上的。”
　　正说着，门就被推开了，一堆人冲了进来……
　　我只听清他们有一句共同语言：“加入我们吧！”
　　……
　　几天后，我在外边散步。
　　我一个脑绝症（疯羊病）患者，能到现在这地步，也不容易呀。
　　突然，一块棉布，沾着某种化学药品的棉布，堵上我的口。
　　几乎与此同时，一柄利刃刺向我的心脏。
　　啊！？
　　为什么？我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平时虽然还不至于连蚊子都舍不得打死一只，但我对花草树木都还是很爱护的呀！
　　对方怕我不死，又补了几刀，割断了我的喉管、刺穿了我的太阳穴。
　　他们有好几个人，全都训练有素。看来还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我就算注意到了，只怕也防不了。
　　我的神经由于受过改造，那化学药品对我没产生什么作用。所以整个过程都异常清醒。
　　所以我很痛啊！！但我叫不出来！我的口被堵得很紧！
　　“兄弟，对不起了。为了维护人类共同的道德和人权，你必须死！”
　　我知道收拾我的人是哪个组织了。不是那个叫什么维护道德的，就是叫维护人权的国际组织。或者那是一个组织的两种中文译法？
　　我的脑海里浮现起上个千年的一幅画面，一些人，失业的工人，他们在疯狂地砸烂一些机器。因为他们认为机器抢走了他们的饭碗。那是上个千年，一次工业革命引起的，大规模的破坏机器运动。那些工人认为他们被机器取代了，他们不想被取代，如此而已。
　　黑暗阻挡不了黎明的到来。
　　虽然黎明时的温度是最低的，但是，当黎明到来时，将再没有人能阻挡光明的到来，以及温度的最终提高。
　　现在黎明已经来了，我赶上了这个黎明，是幸，还是不幸？
　　我不知道。
　　但你们这些维护道德和人权的人，已注定无法永远阻拦历史的前进。
　　这却是我知道的。
　　可惜那一画面，我只能在脑海里看到了。
　　我真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可我毕竟不是体力上的超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想不死都不行了。
　　如果我能生活在那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