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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
要说的所有爱恨,只是一场游戏。
45世纪,死亡,仅仅是游戏。
游戏,有规则。
死,没有。
我的恋人玛塞吉娅她曾经说过,如果我是骑手,如果我要远行,她会跋山涉水来找我。
(公元44XX年,A级杀人犯,编号9907217,判处终身监禁,不得保释)
我坐在房间一角,看着门无声无息,确实是无声无息地在我面前静静闭合,犹如一道深河静静流逝。
这里是B-450太空监狱里某一独居房,我置身其中,然而我的意识十分朦胧,看不清回忆深处。整座太空城的景致——甚至细微之处都历历在目,惟独自己扑朔迷离。
有谁从这不透明轻纱的对面呼唤着我……
……呼唤我的美丽女子……
这简直同电影镜头无异。我开始回忆以前看过的历史影片中有无如此场面,可任我走遍记忆的角角落落,无论哪一场,均无如此镜头。
就这房间所暗示,我想肯定是自己被框定的人生。四周之所以迷迷蒙蒙,是因为回忆面临毁灭性的危机。
……呼唤我的水蓝色女子……
“听说你是因为杀死了自己是恋人才进来的?”一起进行劳作的同样是囚徒的男人问我。“判了几年?”
我看了他一眼,其肌肉厚实,衬衫眼看几乎要被肌肉疙瘩胀破鼓裂,眼神却极其茫然。
“我不知道。”我说,因为我遗失了记忆。就算在我记忆深处在我无法到达的深渊里一定隐藏着什么,我还是一无所知。
他用那依旧茫然空漠的眼神久久注视我,双手交互摩挲着膝盖,仿佛力图弄清我存在于此的理由。
“我忘了。”我说,“全忘了。”
闭上眼睛,全身陷入巨大的沉默之中。
杀死自己的恋人?真可笑。那个女人不过是被我占有过罢了。不记得杀死她的理由,对于当时的情形我已根本无法想象,只能最大限度地驱使自己的肉体,一个接一个跳过横在想象与记忆之间的无底深沟。
现在最多能记起她那被我砍得变形且血肉模糊的脸——那脸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扭曲着,只能大概想象上面那两个有脑浆流出的洞口里原来是两颗眼珠,下颚不亦而飞,舌头耷拉着剩下一半翻了出来,有些地方完全陷进去,看见红色烂泥一样的肉。惟独鼻子这东西完好无损地存于其上,那上面洋溢着一种奇异的美感。当然,用我现在的语言,无论怎样罗列都根本不可能表达出我当时内心震撼的十分之一,我的说明仅仅是以另一种语言性关联表示出我的意志同我所感受到的美。这也关系到对语言的否定。当个人认识同外界传导的信息这两根人文主义支柱失去意义的时候,语言的意义也不复存在。存在的东西仅仅只剩下那支离破碎的脸上残留的鼻子,不是作为混沌状态存在,而是作为一个个体。那鼻子在所有方面都征服了我。人体被破坏以后的残留物竟有如此摧枯拉朽的魅力,这不仅深深打动了我,也将我卷进了某种宿命的巨大旋涡。
被捕的那天,他们从地下室里搜出——其实不能算搜出,因为那14只极具魔力的器官是被好好的保存着放在下面的显眼位置的。
14只,似乎还差了点什么,到底少了什么呢?我试图更为冷静地分析并回忆。我觉得这种努力同设法使自己萎靡的阳物勃起的努力颇有些相似,就好象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狠命用力一样。身体重得出奇,每当我一回想关于那14只鼻子的由来,就觉得似乎有人正用力狠狠践踏我的身体,像要把我的身体我的意识我这一物体之存在踩成粉末而后快。
似乎我记忆的某一部分被人凭空抹去。
45世纪,是谁将我遗弃在此?是谁……
时间静静流逝,我在太空某一角落。
我每天重复着单调枯燥的劳作——说是劳作,不过是借助太空的无重力无细菌环境让我们为不知是国家还是个人组装各式各样工件的行为。也有的人被用作生化实验的实验品。在这里,个人的死显得极微不足道。
我以为我会就此终老一生,然后死去,就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甚至怀疑过我是否还存活于世,因为没有什么能够证明我的存在。
“哦!”在我身旁伫着的大个子喉咙深处发出一个低音。
这天,监狱长和他一袭水蓝色衣裙的妻子一同出现在劳作室之外。隔着比金属还坚硬的透明外墙,所有人仍被她那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美貌所打动。有的不禁低呼出声。
我凝视着她的脸庞,像过了三,四分钟,又好象三,四十分钟之久。惊讶以及由此带来的迷乱麻痹了身体对正常时间的感觉。
我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向前奔跑,简直就像有浓厚的空气团从背后推动我,迫使我不停顿地勇往直前。
有人吼叫着向我发出警告,但我的耳朵已分辨不清。不错,是好象听到了什么,但由于我已剪断了耳朵所能分辨物理声响的能力同由此产生的分析含义之间的连接线,所以无法把听到的警告作为警告来把握。
说得准确些,身体组织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前进,一部分使之前进。此外当然还有发挥种种职能的部分,但按此时情况来讲,只有这两部分是得以存在的,其它部分几乎无任何意义。有种非现实性的悲凉意味。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所有的想法只有在她坚挺的鼻上一吻。她的鼻子美得如梦如幻,鼻梁以超越任何历史想象极限的流线型切开画面,娇好的鼻尖令人联想到古代壁画上无比神秘的飞天仕女,鼻翼更是以丰满圆润的曲线形态勾勒成细腻魔幻的景致。这是一种超越极限的美。仿佛其中某一部分膨胀开来,几乎撕裂我的身体。
总之我的双脚正极为机械地向前迈进。
然后——准确说来应该是同时——我感觉到的绝对可以说是来自一侧头部的疼痛。
仿佛黑暗在我眼前飞珠泻玉四溅开来,时间的狭缝朝我张开大嘴,身体随即被着扭曲的时空弄得严重变形——便是如此程度的疼痛。
我一头栽倒在地。在我明白头骨已破裂之前,脑浆已飞得无了影踪。
警卫们一拥而上——激光贯穿了我的脑袋——在我感觉到之前——我这个生物就此一命呜呼。
然而惟独意识这东西依旧循着支离破碎的记忆犹如一条蜥蜴尾巴痛苦挣扎不已。
感觉泪水从眼睛混同鲜血涟涟而下打湿脸颊,滴进衣内,落到地下,有的流进嘴唇,一阵湿热……
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遭受如此巨大如此沉重的打击。
我原以为我会就这样一直昏死过去,不料有一种东西将我挽留在了痛苦与黑暗的世界——那便是记忆的碎片——关于美丽女人关于自己关于14只鼻子的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
我的玛塞吉娅,为了她我跑到半路栽倒于此切付出了生命,尽管记忆模糊不清得不成样子又零零碎碎,我仍在拼尽全力紧抓其不放。
黑暗如油一样灌进我的耳内,仿佛有人正用巨大的斧头企图把我劈开,一下一下地劈着,我闭上眼睛数到第14下,觉得四肢开始麻木,似乎一切准备从头做起,似乎有人在注视着我。我就剩下的细胞想了想,自己手心感觉到的肉壁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以我的感觉出现的他人的手。连记忆都已模糊不清,所有东西的名字在溶解,好象困在深深的井底,彻头彻尾的黑暗。
黑色的离子描绘出奇异的图形,而那些图形又复制在我的视网膜上,然后原来的图形悄悄崩溃,别的图形取而代之。如有涛声传来,一瞬间出现的海波宛如女人雪白的后颈。
我止住思考,让黑暗在静止的时空中流动,不断冲裹着我,于是新的黑暗又汇聚出新的图形。
“谈谈?”她问。
“直感还那么好。一点不错。”我说。
“其实早就想来看你了。”她无不歉然地说。
“无所谓了。你也看见了,我没想过你会来。”
玛塞吉娅静静地笑着,一如往昔,她的美丽依旧凌驾于所有的生命之上。
“好象回到了过去。”她说
“肯定我们只能在这种时候才能畅所欲言。”
“首先讲一下你怎么还能到这里来,可以么?”
我不想回答——解释过于罗嗦。我知道她还在微笑,像许多许多年前那样,像我们最初相遇时那样对我魅惑地微笑着。即使在漆黑中,我也似乎看见了。我们曾是恋人,那已是记不起的往事了。
知道我不想回答之后,她继续说道:“你这个人始终住在自己的记忆里,哪里都不想去。”
“可能的话,很想一直这样住下去,却又不能,所以这里我本是不打算来的,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想来看上一眼。总的说来,是由于有些感伤,你有时候不也同样吗?”
她“嗯”了一声,好象新闻播报的某殖民星球被填埋了的海。
“所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悲伤得不得了。”她说。
“实在对不住你。”我默然道,“其实别人也常常有这样的感觉,简单些说好了,我总是伤害周围的人。基本上我这人本是不该同任何人有恋爱关系的,至少你不该同我恋爱。”
“不怪你的。不是因为你抱了我又去抱别的女孩,那怎么都无所谓。”她突然闭上嘴,似乎想了想,“关键在于,我总想尽可能公平地把握各种事情,但总觉得我爱的比你爱的要多那么一点点。”
“没这回事。”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使我想碰触她想得发疯,“我爱你的,你知道。”
“是啊。所以这样一来我就更无法狠心离开你了。”她清了清嗓子,“往下说来非常痛苦,那痛苦无论怎么说我想你都很难理解。”她又顿了顿,似乎有些哽咽,“我只好舍弃对你的感情了,大致的情况你已想起来了吧?”
“大概。”我说,“在你用高新科技消除自己情感的同时也消除了我大脑中对你的记忆对吧?干得很漂亮。”我重复了一遍,“确实漂亮。不过大脑外的身体细胞还记得,只是我当时并未把两者联系在一起而已,只得每天晚上肢解不同的女人,对着她们的鼻子续梦不止。不过那些都始终无法代替你。”
“真对不起。”她说,“害了你的是我的懦弱……”
“算了。”我打断她的话,“已经过去了。如果你那时候继续跟我在一起,迟早也是要死的。或许我们能在更为明亮些的地方进行现在的对话,但到头来是一回事,有一个人肯定会死掉,无非加重痛苦罢了。”
她重重地喘了口气。
四周静悄悄的。黑暗将她的呼吸声都吸了进去,就像宇宙间仅仅存留在我一样。除了我以外什么也没剩下。
“想见你。”她说。
“不可能了。”
又一阵沉默。
时间已经窒息。黑暗悄无声息地落在窒息的时间上面。一层又一层。
她似乎站了起来,似乎静静地看着什么,不是在看房间内部,也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另外的别的什么东西。然后她开始哭了,仿佛永远永远不会停止的开始哭……
“为什么哭?”我讶异地问。她的情感难道没有消除么?我感觉我干得沙沙作响,若不是现在我没有任何东西可流,要么一准我也得陪她掉眼泪。我怕她哭。
“就像你身体的细胞内仍有对我的记忆,我的身体同样难以抹去对你的眷恋。”
应该说这样的话无不暧昧,对我这种男人她是不该说这样的话的,这令我突然觉得很想抱她。但我不能够。
我们在无边的黑暗里沉默。
她又开始哭了起来,听着她那种哭法就像让我穿上一件湿漉漉的衣服一样令人焦躁不安。
“不要哭了。”我说,我想不出任何可以安慰的话,只好再次问她,“为什么哭?”
她等了惊人之长的时间才回答——或许只是几秒钟——但也好象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她终于开口了。
“因为你死了。”
“是的。”我说,“没了大脑我才想起你。”
将自己的人生作为别人的人生来审视真是有些奇妙,或者说有这种人生本身即已不可思议。我无法向别人确切地说明——我如何是我自身。自己本身也在失去。
我的恋人我唯一的我那还未失去情感的我的恋人玛塞吉娅她曾经这样对我说过——如果你是骑手,如果你要远行,我会跋山涉水前来找你。
终此一生,再没有任何人可取代得了她的位置。
我以不想再在她美丽的鼻子上还其一吻了。当热泪与鲜血流过我的唇那全身战栗与急切热烈的感觉,对我来说,同亲吻她是一样的。
这,就足够了。
(公元44XX年,A级杀人犯,编号9907217,越狱逃亡,当场击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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