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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鹿鼎记之再主红花会(一)



  坐在车厢里,一手搂着双儿,两眼望天,韦小宝韦爵爷去上任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呆相。他的这个新官职,说起来名字挺长,叫做:番禺道左副行营提督辖下胭脂岭炮台绿营军盐铁水运专管协办。名字虽然长,官儿却不大,管管收税什么的,根本就在九品以外。当然,管收税的官儿,再小也是大的,这道理不说,大家都明白。  按说韦小宝是康熙面前红人,位列公爵,那是极尊贵的。前两年隐居,自愿做个乡绅阔佬儿,没权没势也还说得过去。现在康熙帝巴巴地找了他出来,却为何给他这么个不挨不靠的小官去做?消息一传出来,江湖道上不免议论纷纷。一班人说:韦小宝偷偷逃跑,得罪了康熙帝,因此把他贬到下边去,恐怕这还是顾及以往的情面——但龙威难测,说不定哪一天皇上觉得窝火,一道圣旨追过来——所以韦某人这项上人头保不保得住,还大大的难说。另一班人听了,反驳道:此言差矣,康熙帝若是龙颜动怒,当时就把他杀了,现在放他去广东这么远的地方,非但不是生他的气,而且还相当信任他哩。至于为什么做个收税的小官,嘿嘿,诸位难道不知道韦爵爷爱财吗?还有一班人,那是红花会的弟兄们了,听到韦小宝韦香主被康熙帝拿住,真替他捏两把冷汗。后来听说他做了这么个小官,这才松一口气。韦香主跟满清鞑靼势不两立,又是红花会陈近南的义子,若说清廷狗皇帝会放过他,那是绝对没有的事。至于为什么不杀,还用问吗?当然是红花老祖显灵,暗中佑护。更妙的是这一贬贬到广东,正在红花会的家门口,可见天道暗合,要报应在韦香主身上,作成反清复明的大事。  韦小宝若是要听,这些议论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倒不是因为他的耳朵本来就长,而是因为他手下随从的这十几个人,竟有大清汉军八大高手在内。这八个人原本都在江湖上混,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做了仆人,虽然看着不象,但韦小宝本就是非常之人,带几个不象的仆人,反倒象了。  然而韦小宝对这些议论,却一句也不要听,每天只管坐车,搂着双儿,呆呆地看天。  这一日过了温州城,往前一处地方,叫做草鸡岭。林深树密,山高岭暗,一看就是藏土匪的所在。土匪这一路上也遇到几个,都是看中了韦大人鼓鼓囊囊的行李。但小小蟊贼,在八大高手面前自然讨不了好去,劫财不成,赔了自己身家,那也是造化不济。  一路走,几个假扮的仆人一路谈笑风生。忽听落在后面,矮胖身材的川东铁手尹无期说道:“哥们儿们,那话儿来了。”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白衣秀才,骑着白马,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那秀才似是江南人物,生得眉目清秀。一匹马也是骏马,腿儿极长,鬃毛未剪,轻轻的马蹄“咔嗒、咔嗒”敲打地上碎石的声音,听来甚是悦耳。  一路上土匪也见得多了,但没一个这样的。那秀才似乎并不隐藏自己的行迹,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看他神色,眉宇间布满愁云,眼目低垂,竟是在想什么心事。  众人久历江湖,见怪不怪,却也知道这秀才有恃无恐,必定是扎手的角色。  八大高手虽然并称,但平时分散各地替朝廷效力,见面的机会不多。各人的功夫究竟如何,也多半由传闻得知。此刻甫遇劲敌,不约而同谨慎起来,生怕若是有个闪失,会被旁人笑话。  就这么不声不响走了一段,都觉得尴尬。原本吵吵嚷嚷的,听不见,现在安静了,一会儿,忽听马车里双儿轻轻“哎哟”一声,紧接着“啪”地,似乎有人中掌。川东铁手尹无期是个直性子人,忍不住扑哧笑出声音。这一笑,众人推许的目光找到了方向,都看过来。川东铁手情知自己要当出头鸟了,好在他是武夫,过惯刀头舔血的日子。而且对方不过一个秀才罢了,未必真是高人。退一步讲,即使是高人,他尹无期又不是没会过,他也不惧。  想到这儿,紧一紧腰带,右手探进怀里,低声对众人道:“哥儿几个,我川东铁手这崆峒碎石掌小有虚名,诸位大概听说过。但小弟我另外还有一手打竹箭的功夫,使得不好,本来不该在大家面前献丑,不过这雏儿老跟着也不是事儿,待我打发了他——”原来尹无期虽是粗人,却有算计,若是过去叫板,摆明了一对一,终究没什么把握。用竹箭打,打中了自然好,打不中,被那秀才接住或是躲过了,他必过来理论,那也是找他们八个人一齐理论,不会单找他一个。  八个人中,笑面猢狲孙百威是山东人,颇有侠名,为人老成持重,听了尹无期的话,不禁皱眉。暗想:那秀才来路不明,也不知是否真有古怪。川东铁手一上来就要暗箭伤人,若是打错了,岂不是滥杀无辜?眼见尹无期双肩一耸,立马就要发镖,急忙伸出手,在他肩头一按。尹无期习武之人,何等敏感,一觉得身后有异,手就松了,也不回头,运气护住肩背。只听孙百威低声道:“贤弟且慢!”  尹无期转身,先看秀才一眼,问孙百威:“孙大哥为什么拦我?”孙百威也觉得自己莽撞了,待要赔两句软话,还未张嘴,旁边鱼郎君于俊忽然嘿嘿一笑,说道:“孙大哥拦你,自然是知道你这一镖打不中秀才。”尹无期大怒,脸色涨得通红,也嘿嘿冷笑几声,沉声问道:“于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尹兄不要误会!”鱼郎君见势头不对,急忙解释,他声音原本尖细,此刻压到极低,旁人几乎听不清内容。只听他说道:“刚才,尹兄说要用竹箭打那秀才,我刚好回头,却见那秀才脸上似有怒色,又用眼睛狠狠瞪了尹兄一眼,摆明了尹兄的话他已经听见。尹兄你想,我们跟那秀才隔着十好几丈,你小声说话他都听见,这耳力就非同一般……又有了准备,所以我说你打他不到。这话若是得罪了尹兄……”  川东铁手尹无期听了,这才消了怒气,对那秀才耳力之佳,也暗自心惊,不由得抬头望去。忽然,那秀才勒住了马,伫立片刻,掉头向来路返回。尹无期刚才竹箭未发,无形中已不明不白输了一阵,心里窝火。见秀才要走,心有不甘,急忙叫道:“相好的,在下尹无期,人称川东铁手。你不道个万儿就走吗?”  那秀才站住,朗声说道:“在下江南荣清生,早闻汉营八骏之名,今日幸会。”  秀才的话把八个人吓了一跳。原来他们暗地为清廷效力,此事并无外人知晓。当时清兵入关虽已多年,但一般江湖上仍对明朝故国心向往之,即使不象天地会那样大张旗鼓与朝廷作对,但如被人发现与官府有往来,仍觉得是可耻的事情。也有些武林中人,敌不过功名诱惑,有道是——货卖与识家,于是撕破脸皮,死心塌地投靠了朝廷。不过这样一来,跟武林道的交情也就从此一笔勾销。象八大高手这样,即为清廷效力,又能在江湖上行走自如的,那就非常少见。也因此,八个人听那秀才道破他们身份,顿时又惊又怒。  八个人又惊又怒,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反不象刚才那般缩手缩脚。白胡子的丁凯之是河南形意门中前辈高手,年纪最大。向众人使个眼色,问道:“阁下即知我们这一点儿小小虚名,想来也是江湖中人。江南,具体是哪个门派呢?你师父是谁?说出来,说不定小老儿倒认识……”一边说,几个人悄悄围过去。他们见那秀才言语傲慢,更似乎了解自家底细,便决心要抓住他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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