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雨下得好大,现在空气中还缠绵着雨意,好象挤得出水来。
天空如同擦洗过一般,纤尘不染。
今天会有最美的夕阳吗?
项天赤脚走在泥泞的小道上想。
他从头到脚都是湿的,因为他是从那场雨中走过来的。
直到现在,他还在不停地走,他要到“残阳谷”去。
自从三年前那次离家出走,他已经走遍了东海西域,朔漠南荒;走过了风霜雨雪,春秋冬夏。
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又换,换了又破。
脚上的水泡是生了又灭,灭了又生,到现在踩在沙砾上就如同踩在草地上一般没有区别。
唯一伴他三年的只有腰间的那把刀。
那把刀没有刀鞘,轻拍着他的大腿,他觉得有一种充实的感觉。
虽然它是那般的平凡,破旧,锈迹斑斑。
就如同任何一个樵夫手里的任意的一把刀。
然而就是这么一把刀,陪他冒风雨,犯寒暑;甚至陪他赏夕阳,饮岚霭。
它又是那么的不平凡。
这三年,它饱饮数十位武林好汉的鲜血,为他铸造了“刀魔”的声誉。
从三年前他砍别人十几刀,别人可以不还手,到现在,江湖中已经很少有人能够挨得起他一刀了。
他也不知道这一走是对还是错?
一辆马车从他的旁边驰过,溅了他一身的泥浆。
今天早上才换的白衫现在已经脏不堪言,他略略皱了皱眉。
因为这是他今天特意换的,他要去见一个很想见的人——夕阳。
春天,绿柳婆娑。
“你去吧,带上这条柳枝,不管你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
“可是我舍不得你……”
“男子汉志在四方,怎么能整天泡在蜜水里,浸在儿女情感中。”
“可是我……”
“没有可是,你要是不走,我就永远不见你。”
“好,我走,三年后,我们在‘残阳谷’见!”
“我等你。”
他一直带着那条柳枝到现在,虽然它早已失去了生命力,但它的寓意,项天是永远不会忘的。
折柳相送,难道不就是为了“留”吗?
离开的每一天,项天都会做一件事,那便是赏夕阳。
他喜欢夕阳,更喜欢那个叫夕阳的女人。
“喂,对不起。”
马车停了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掀开布帘在喊。
“你听不见吗?”
项天目似寒刀,“你问我?”
大姑娘道:“是的,我向你道歉,我的马车把泥浆溅到你身上了。”
项天冷冷地道:“没什么的,我习惯了。”
大姑娘不好意思地说:“你到哪里,我载你一程吧。”
项天淡淡地道:“不用了,我会走的。”
大姑娘歉意地说:“那好吧,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会记住的,我叫朝霞。”
马车又缓缓起程了。
项天的心弦象被什么拨动了一下:“她为什么叫朝霞?”
他当然想不通,所以他只好去问那个姑娘。
一个纵身,他已在天空,腰身一转,已如大鹏展翅,落入车内。
朝霞笑了:“我请你你不来,为什么现在又不请自到?”
项天道:“我只问一个问题,问完就走。”
朝霞笑得更开心了,问:“什么问题?”
项天道:“你为什么叫朝霞?”
朝霞“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那你为什么不去问我的父母?”
项天语塞。
朝霞低首道:“我是早上生的,我也不知道我父母为什么给我取这样一个名字。”
项天道:“我以为……好了,我走了。”
项天正准备猫身而出,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地上。
因为马车已被五条绳子顷刻间撕得粉碎。
五个鬼魅般的人站在五个方向上,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卷绳子。
绳子黑而沉。
突然绳索飞卷,套在了那匹受惊狂奔的马身上,马不能动,长嘶一声,就在那声长鸣声中,马被撕裂成数块。
鲜血飞溅。眩目,迷离。
好可怕的绳索。
朝霞拔出宝剑,剑细而轻,寒气逼人。
她大声问:“又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找小女子有何贵干?”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们要带你走。”
朝霞喝道:“怕没那么容易!”
五条绳索盘曲而来,就象毒蛇。
瞬间已套住了她的剑和她的四肢。
剑就在一颤之间,凌空而去。
她的四肢呢?
项天握紧刀柄,冷冷地道:“难道‘五鬼搬运使’就只能缠女人?”
声音整齐划一,“谁说的?”
项天道:“我。”
五鬼搬运使道:“你是谁?”
项天傲然道:“你们到阎王那里去打听吧。”
五条绳索就象有灵性似的摆脱朝霞,缠向项天。
项天身形展动,快似闪电。
绳索如影随行,似跗骨之蛆。
项天突然猫腰钻进了一棵小树丛里,五条绳索一齐缠向那里,有一瞬间的停顿。
这一瞬间也就够了。
项天纵身上绳,一掠而过,刀光挥处,鲜血四溅。
五个人齐整整的仆地而亡。
朝霞说:“谢谢你。”
项天问:“你怎么会招惹‘五鬼搬运使’的?”
朝霞眼里露出深深的忧色,道:“这已经是第三批了,有人要阻止我到那儿去。”
项天问:“哪里?”
朝霞道:“‘残阳谷’。”
项天道:“你去那里有事?”
朝霞道:“是的,赴约。你呢?”
项天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然西斜,夕阳是不是该出现了。
“我去见一个人。”他充满深情地说。
“残阳谷”绝对是个赏夕阳的好地方。
项天出现在谷口时,谷里已是残红铺地。
数十个人沐浴在夕阳中,他们的身体都像被残阳染得通红。
哪一个是夕阳呢?
在夕阳中,她是不是更美了?
谷里的人,项天多半认得。
有“无敌锤”熊大海:“夺魂枪”袁天圣:“雌雄双剑”周铁生、黎丝鹃夫妇:“无影刀”刑梅亭……
这些人都是“龙虎堂”功臣,当年和他父亲一起开创了“龙虎堂”独霸一方的局面。
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难道龙虎堂出了事?
我的父亲怎么没来?
“少爷,你来了。”熊大海永远是那种火爆脾气,“你父亲是我杀的,不关他们的事,我这条老命你就拿去吧。”
袁天圣折枪掷地,铿然有声,“谁说是你,要论武功你还排不上号。”
刑梅亭抢在“雌雄双剑”前把自己的无影刀献给项天:“我就是用这把刀杀了堂主,现在你也可以用它杀了我。”
你们都得死!“突然八个宫装少女抬着一乘彩轿凌空而来,顷刻之间已稳稳地落在地上。
八个少女手持宝剑守护在轿子的四周,严阵以待。
“凡是参与了杀害我丈夫的,一个都跑不了。”
彩轿无风自动,杀气四溢,显得肃杀而诡异。
难道来的是项夫人?
雌雄双剑双双弃剑,向刚来的女人道:“项夫人,项大哥是我们夫妇俩害的,绝不关他们的事,你就拿我们的命去吧。”
项夫人哈哈大笑:“我今天才发现你们是如此的讲义气,那我的丈夫肯定是你们联手杀害的,只可惜朱开那老东西早早的死了。”
项夫人又道:“天儿,这些人都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连他们自己都承认了,你还不动手?”
突生变故,让项天如同坠入深渊。
三年的等待难道就是这样一个结局。
自己最尊敬的父亲却被他最亲密的战友给杀了,这又是为了什么?
而且他们都那么坦然,那么坚毅,那么肝胆相照。
难道他们做得理所当然?
项天拔出刀,眼光就象锋利的刀刃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
他冷冷地问:“谁能告诉我真相?”
每个人都开始推让,他们好象都不愿意触及那件伤心的往事,抑或是都在为某一个人掩盖真相,从他们相互间的眼色可以看得出来。
项夫人道:“真相就是他们几兄弟觉得你父亲会威胁他们的生命,所以由朱开出面把你父亲给杀了。”
熊大海道:“不对。”
项夫人道:“哪里不对?”
熊大海道:“是项大哥要杀我们兄弟几个。”
项天道:“为什么?”
黎丝鹃道:“熊大哥,还是我来说吧。”
熊大海道:“好,黎家妹子,你大哥我也说不清楚。”
黎丝鹃道:“事情得从三年前说起,经过数十年的奋斗,龙虎堂终于在江南的杭州扎下了根。本以为从此可以安稳了,谁知外部的征伐却转变成了内部的猜疑与斗争。项大哥象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天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每一个属下。甚至常常以”奸细“的罪名清洗龙虎堂。
“后来在杭州又秘密地兴起了一个新的帮派黑凤堂,专抢我们的生意,杀我们的弟兄,好象特意和我们作对似的。然而我们四处收查,却连他们的堂口都没找到。
“项大哥变得更加的阴沉和暴戾,动不动就搞内部清理。
“后来他竟把目光投向了我们几个,觉得是我们想搞垮龙虎堂,有一天,项大哥从书房出来,目光如炬。问我们四个分堂主找到黑凤堂的堂口没有,我们说没有,项大哥勃然大怒,说你们当然找不到,因为你们根本就不想找。然后命令将我们关押起来,朱大哥为我们辩解,到后来发展到动手,项大哥被误杀致死。
“这就是真相,朱大哥的确是为我们误杀了你的父亲。”
项夫人道:“说得冠冕堂皇,好象一切都是我丈夫错了,谁知就不是你们想夺取权力而合力将他杀害的呢,说不定黑凤堂就真是你们几兄弟组织的,被我丈夫发现了些线索,而被你们杀害的。”
熊大海大声道:“我们兄弟几个死不足惧,你随时可以把我们的命拿去,但是我们不想死不瞑目。我们绝没有组织什么黑凤堂。”
五个人站在了一起,他们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
项夫人厉声喝道:“天儿,你还不动手做什,自古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难道你想做个不孝之子。”
项天的刀擎了起来,虽然锈迹斑斑,毫无光泽,却是那般的凛然不可侵犯。
杀人偿命。
自古以来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
项天的刀在夕阳中划了一道弧线。
突然站在他旁边半天没说一句话的朝霞却道:“杀不得。”
项天奇怪地问:“为什么?”
朝霞道:“这是一个阴谋。”
项夫人厉声道:“天儿,别听她胡说。”
朝霞道:“我还没有说,你怎么知道我会胡说?”
项夫人问:“熊大海,你认识她?”
熊大海睁开眼,摇了摇头。
项夫人又问:“你们哪一个认得?”
没有人出声。
项夫人道:“既然龙虎堂没有一个人认得你,你又怎么知道堂里的事,你不是胡说是什么?”
朝霞却笑了:“这里应该有一个人认识我的。”
项夫人道:“谁?”
朝霞道:“你!”
项夫人哈哈大笑:“我会认识你,真是怪事。”
突然“砰”的一声,彩轿碎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端庄美丽的妇人站在了众人的面前,天地因她而精彩。
她目光流转,顾盼生辉,然后问朝霞:“我会认识你?”
她低首道:“我本来以为你会认识我的。”
项夫人道:“你以为我不是蓝思青,而是另一个你认识的人?”
朝霞点头承认。
项夫人笑道:“其实你真正的用意是想我现身,看轿子里是不是还有别人,对不对?”
朝霞发现自己的心在下沉,一直沉到水底,这女人仿佛看得透她的心。
她黯然道:“是的,现在看来我错了。”
蓝思青道:“你当然错了,作为项不悔的妻子,没有谁比我更了解真相。所以我说你的话是胡说。”
项天突然道:“龙虎堂里还有一个认识她的人。”
蓝思青惊讶道:“谁?”
项天道:“我。”
蓝思青道:“你认识她?”
项天道:“我不认识她,但是我刚好知道这里有人不希望她来。”
蓝思青怒道:“你认为你娘就是那个不希望她来的人?”
项天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也许她真的了解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岂不是更有助于我了解真相?”
蓝思青道:“好吧,我到要听听她是不是真的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朝霞望着项天,一脸的感激。
她轻轻地对项天说:“谢谢,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项天道:“你可以把你知道的讲出来,我相信没有人会阻止你的。”
朝霞走到熊大海面前,问:“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项大哥为什么会变的?”
熊大海摇头道:“不知道。”
朝霞道:“是因为几封匿名信。”
所有人都听得悚然变色。
刑梅亭急忙问:“我们怎么不知道。”
朝霞道:“你们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们项大哥根本就不想让你们知道。”
刑梅亭道:“为什么?”
朝霞道:“因为匿名信的内容就是挑起龙虎堂的内乱。”
熊大海不解道:“项大哥会相信?”
朝霞道:“第一封信他可能不会相信,但第二封第三封信呢?”
袁天圣冷冷地道:“他会信的,而且他已经信了。”
朝霞道:“是的,本来几封信也不足以让那么精明的项堂主做出如此糊涂的举动。问题是有人利用了他人性的弱点,就是生性多疑。而且那个人还莫须有的把一个黑凤堂安插在龙虎堂的眼皮底下。”
袁天圣道:“你的意思是可能根本就没有黑凤堂?”
朝霞道:“当然没有,你想想在如此强大的龙虎堂卧榻之侧,谁能睡得安稳?”
熊大海朗声大笑:“难怪我们天天找居然找不出来。”
朝霞道:“既然没有,到哪里去找,其实这是一个更歹毒的连环计?”
黎丝鹃花容失色,道:“一方面用信让项大哥对我们生嫌疑,另一面又编造黑凤堂的谎话,让我们去找,这样一来,项大哥自然会怀疑到我们身上,好毒的计策。”
周铁生显然也想到了:“莫非只有一个人?”
朝霞道:“其实做这些事一个人就够了,因为智力往往比武力更可怕。”
蓝思青哈哈大笑:“好一个智力比武力更可怕,难道那个人就是你?”
话音未落,她突然出手,五指轻拂,屡屡劲风直奔朝霞全身。
她用的竟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兰花拂穴手。
就在刹那间,好象有刀光乍现,为天地平添了些许亮色。
项天的刀,在夕阳中闪烁。
朝霞眼里的忧色却更加的浓了。
她居然走到项夫人面前,说:“妹妹,你不该动手的。”
所有人再次耸然变色,项夫人怎么会是她的妹妹?
项天神情巨变,他嗫嚅着问:“你是……夕阳?!”
项夫人揭下面具,一张美丽而生动的脸展现在众人面前,她真是夕阳?
春天,绿柳婆娑。
“你去吧,带上这条柳枝,不管你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
“可是我舍不得你……”
“男子汉志在四方,怎么能整天泡在蜜水里,浸在儿女情感中。”
“可是我……”
“没有可是,你要是不走,我就永远不见你。”
“好,我走,三年后,我们在‘残阳谷’见!”
“我等你。”
如此温馨浪漫的送别场面怎么就潜伏着阴谋和杀戮。
在项天眼里,那个柔得象江南弱柳,美得象天边夕阳的女子变得是如此的狰狞可怖。
“为什么?”他声嘶力竭地问。
夕阳笑了,笑得诡异而悲哀。
“为什么,你去问你那死鬼爹吧,为了我们家的”兰花拂穴手“,竟然杀了我们全家23口人,幸好我和姐姐追一只蝴蝶出去了,不然,我又怎么为我死去的爹娘报仇。”
熊大海惊讶地问:“你是岭南田家的?”
夕阳道:“我当然是,所以我不但要杀项不悔,还要让所有参与了那次杀戮的人死。”
项天道:“所以你让我出走,好施展你的计策,然后再让我三年后回来帮你杀剩下的人?”
夕阳道:“那的确是我的计划,我真的想让你的父亲死都不得安心,我要让他儿子替我完成这一计策。”
项天道:“你的计策几乎成功了。”
夕阳怨毒地道:“只可惜我的姐姐居然坏我大事。”
朝霞道:“从小到大,你每天想的都是报仇,仇恨已经吞噬了你的心灵。”
夕阳道:“难道我不该报仇?”
朝霞道:“你做得过份了,为什么不想想希望?”
夕阳道:“我过份,他们在杀我们家人时又有没有想到过份,在他们眼里,武力就是一切,而我只有智,智力比武力更可怕。”
夕阳道:“你的确不该来的,我前后派了三批人都没阻止你,你不为父母报仇,我也不强迫你,但你坏我大事,我只好把你当做我的敌人。”
她接着道:“我已经把这里全包围了,连一只鸟都休想飞出去。”
“是吗?”熊大海不相信,想他一生参与大小战役近百次,他何尝怕过,这么一点小小的伏击就可以吓倒他?
他把铁锤一展,一掠而上,他想到谷顶上去看看。
突然天空万箭蔽空。他如风筝般跌落,身上已被射成了蜂窝。
山谷又恢复了寂静。
天边红霞已经褪尽,就象项天此时的心境,他感到浓重的夜幕瞬间就压了下来,天地是那般的黑。
要是没有三年前的那次离家出走,现在的情形又会怎样?要是没有17年前父亲的贪婪,现在的情形又会怎样?
三年来天天盼望的夕阳曾是那般的灿烂耀眼,伴随他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现在转瞬就融入了夜幕,再也不见踪迹。
“你走吧。”
“我不会走,除非你们全死光。”
项天举起了刀,刀是那般的黑,就象是从夜幕上撕下来的一块。
就在他挥刀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了夜色的重压。
星光已经出现了,好象就在谷顶。
有一颗却特别地亮。
亮得就如同人的眼睛。
“我要是不死,又怎能听到这么精彩的故事?”
声音里仿佛充满了睡意,好象刚从坟墓中醒来一样。
谷中的人全都变了脸色。